旅人记

旅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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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生病了。距离上次发烧三个星期都没有,现在又大脑昏沉到不知所以然。我这引以为豪的金刚不坏之躯,在被子里一场一场地冒虚汗。

因为生病了,被上班的地方赶回去休息。只好坐在小公寓里头脑沉重,感觉头里面塞满了棉花,什么感官都是迟钝的。视觉感应慢了好多倍,动漫,视频什么的都看不进去。平时无比发达的吃货味觉也罢工了,一点都不感到饿。做了自己最爱吃的土豆,也只是两口就没了兴致,还逼着自己把剩下的硬吞了。耳朵也不渴求音乐,就那么呆呆地听手表滴滴答答。突然多出来的时间却被抽空了精力,什么也力不从心,连睡觉都被鼻塞窒息,口干舌燥地半途醒来。

坐在客厅里咕咚咕咚喝水,因为医生说要保持水分补给。窗外下午的阳光亮得刺眼,反射在雪地上逼得人眯起眼睛来。冬天这里外面越是冷,天气就越晴朗,手机上说零下十二度,我也没那个精力出去试试真假。

发着呆就开始纠结这次生病的来源。想来想去,还是要责难最近的长途大巴之行。若不是因为是穷学生,才不会坐这种单程十六个小时的车。结果把我这个晕车的折腾得死去活来。反正发呆也是发呆,就写写此次的面试旅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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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都是喜欢去有山水的地方,拍张照片当作留念。可是我这次旅程不是游玩,所以没有照片。一月份的中西部到处都是零下的温度,被雪覆盖的玉米地,寒冷枯燥,压根没有山水。可是这趟,受深蓝扣同学的启发,人成了最热闹的风景,所以写下来当作留念,因此重心并不在旅“行”,而在旅人。

第一趟午夜班车的时候,外面下着暴风雪。朋友怕天气恶化就提前把我送到了车站。我在候车厅里怯怯地拿着书坐了三个小时,翻了几页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长途大巴我还是第一次坐,跟机场差别太大。没有西装革履的生意人,没有背着吉他的学生,没有电子显示屏,没有免税店,没有咖啡厅。候车厅里有廉价的零食自动售货机,地板脏兮兮的满是外面雪地里走进来的湿鞋印,售票员一脸你欠他钱的表情。白人寥寥无几,大多数是有色人种,估计是像我这样手头不宽裕的人偏多。可能因为太习惯机场,大巴车站的场景对我来说很陌生,所有有点莫名的害怕与堤防。对面坐的大叔拿出一带烟草,倒进一个装着未知植物的袋子,摇一摇便开始卷烟,用大脚趾都能闻出来那未知袋子里的大麻味儿。大叔的旁边坐着一个在iPhone里撒嗲的美籍亚洲女生,挂了电话两人便聊了起来,对话慢慢掺进一个穿着密歇根州立大学外套的男生,聊得挺投机。看着他们笑笑嚷嚷的,感觉好像候车厅便没那么可怕了。吸不吸烟,或者抽不抽任何东西是大叔自己的选择。没有必要因此便对大叔有偏见,其实是一个很友善的人。

大巴车里灯光昏暗,靠窗的位置都被人占了,我只好挑个邻座坐下。邻座的女孩子坐得很端正,膝盖收在一起,仿佛试着占据最小的空间,恨不得让自己消失的感觉。我冲她笑笑打招呼,交换名字和目的地之后,她说她的大巴本该昨天出发的,可是昨天这车压根儿就没出现,然后嘱咐我不要坐长途大巴。我笑着说,你这不正坐着大巴么。她也笑笑说,没办法,钱都交给读博的学费了。果然人不可貌相,这个瘦弱的小女子是耶鲁大学考古系的在读博士生。过了午夜的大巴车慢慢启动的时候,我们两个也昏昏睡去。到芝加哥后简短地交换了祝好和道别,彼此乘上了不同的转乘大巴。

在面试接待晚餐的时候,碰到了一个日本的女生。很多参加的亚洲人都是美国出生长大的亚裔。当这个日本女生自我介绍时,英文带着典型的日文口音,说自己是东京来的。我非常吃惊,能在这里遇到想学兽医的国际生。来美七年我还没有遇到任何一个想学兽医的国际学生。大家彼此介绍交换学历的时候,很多人都是大四,或者刚毕业半年。日本女生笑着说,年龄我就不报了,比你们老很多,还有几个月我就拿PhD了。小小的一个女生,又瘦,一米六不到的个子,穿着米色衬衫黑色毛衣外套,一副高中生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马上博士毕业的人。她说自己想学实验室动物医疗和管理,因为读博的时候跟很多白鼠还有兔子之类实验动物打交道,但是发现它们的医疗质量并不高,很多丧生在可以避免的医疗错误中,希望以后致力于提高实验动物的生活质量,正因为它们的牺牲人类的医疗和科学才会有所发展,所以希望尊重它们的生命。尽管同样是面试学生,理应是尔虞我诈的竞争对手,可我当时从心底里佩服,非常希望这个女生能拿到兽医学院的录取函。

下一站是密歇根。凌晨四点半在车站等待的时候,两个黑皮肤的女人匆匆赶来,一个头上围着纱巾,拎着泡沫包裹的一大幅裱装画似的物品。两人刚好排到我旁边。我口渴想去自贩机买可乐,麻烦两人帮我看下包,回来的时候便搭讪起来。原来没有头巾的女人并不乘大巴,她是来送朋友去底特律的,她自己是索马里人。围着头巾的女人是肯尼亚人。我半开玩笑地跟她说起我想骑自行车横跨肯尼亚的愿望,借着机会自嘲了一番,因为我之前的朋友告诫说会被抢劫到只剩内裤的。围着头巾的女人很认真地跟我说,大城市里面比较乱,抢劫的多,但是你要去小村庄是很淳朴的,他们都会请你吃东西,非洲大草原上好多野生动物。在她罗列动物的时候,我突然想,说不定我这个天马行空的愿望可以有实现的一天。被她们问及我此行的目的,我说是去密歇根州立大学面试。没戴头巾的女人指着另一个说,她是那里的教授呢,也是那里PhD毕业的。肯尼亚女人急忙接话说,已经没有在那里当教授了。我很好奇她手上拿着像画一样的东西,她不好意思地理了理头巾说,那是我的学位书。原来这个姑娘很小的时候入籍加拿大,然后赴美读书。拿到学士学位还有博士学位的时候高兴得不得了,一下子花了好几百美金裱装起来,结果学位书拿不出来了。现在去面试还有去找工作只能把这个裱装的大家伙拖着。说完我们三个都笑了。好在她已经和学校联系再拿一份学位,以后旅行就不必这么沉重了。

到达密歇根的时候刚好赶上当地今年最冷的暴风雪。出租车司机听说我是来面试的,一个劲给我打学校的广告,说自己的两个儿子都是这里毕业的。下车前还一直嘱咐我一定要来这学校哦,弄得不知情的人肯定认为他是学校的托儿。我笑着说,面试过不过还说不定呢。他一脸坚定地相信我一定能过,所以一定要来。拗不过他的一腔热情,我只好笑笑答应了。

长途的旅行没有怎么吃像样的东西,管他暴风雪,我穿上两层裤子扣好大衣就出去找亚洲菜。一盘泰式炒面吃完走回来,才发现来回足足五公里,腰以下基本冻的没知觉了。前台接待的是一位面容友善的黑皮肤女子,嘱咐我房间里的热咖啡是免费的,暖暖身子。我感叹这天气真是冷。她说,呆着也就习惯了。她是加勒比海附近小岛上来的,在这大学遇到了她的丈夫,也就把这离热带气候差十万八千里的地方当成了家。她说,虽然有时候也会想念沙滩,阳光,还有椰子和芒果。我隐隐地有点羡慕她,在不同的半球找到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终于返程的时候,大巴晚点一个小时。站台的候车室在大巴到来之前就关门了,把等待的旅客晾在了飘雪的站台上。我在外面哈着气跺着脚的时候被一个大叔用中文搭讪。一开始我以为他是日本人,突然用中文跟我搭讪,弄得我很是吃惊。他不识英文,让我帮他看下票。我帮他看完后问他是不是旅游途经这里。他叹气说,不懂英文真麻烦,这次是过来做生意的。聊天一来二去,我慢慢了解他通过亲戚入籍美国,来这里两年了。大叔得知我一人在这读书,问及我的父母。我说父母们在国内已经有他们习惯的生活圈子,来这旅游看看是可以的,要是常住肯定还是不习惯。大叔点头表示深有同感。他在国内也还是很不错的,有一圈铁杆子朋友,有个称心的工作。为了女儿的教育全部放弃了来入籍美国,在陌生的国度语言不通,过着只有家人和工作的孤独生活。大叔得知我的兴趣是兽医博士,有点爱怜地抱怨他女儿都上高中了,虽然想学医科博士但是也不知道努力看书。我宽慰他说孩子才高一,再过两年就好啦。大叔笑着挺骄傲地告诉我他女儿银笛吹得很棒的,拿过州立的奖项。我抖着因为寒冷慢慢失去知觉的右脚,清楚地感觉到大叔眼里又骄傲,又恨不得女儿马上长大成才的情感,那种所谓天下父母心的情感。我透过呼出的白气,看到为我的梦想和教育而在国内辛苦牺牲的父母和家人。幸好这时晚点的大巴到了,要不然眼泪一定会在这零下二十度的天冻住。

写这旅途回忆的功夫,我这个病号已经用掉一整包纸手帕了。你问我用来干嘛?当然擦鼻涕啊!(本来不想恶心读者的)我这个不善于与人搭讪打交道的家伙,第一次这么用心去写关于旅途里遇到的人和事,大抵也标志着自己的改变和成长。

可是不管成长这个东西带我到什么地方,介绍我给什么样的人,给予我如何刺激的经历,将我塑造成什么个形状,昨天早上醒来成病人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跟妈妈撒娇。半夜口干舌燥被自己咳嗽惊醒的时候,还是想着那个半夜给我倒水喝的母亲。还有给我兑难喝的糖盐水的父亲。

不是说我没有长大,不会独立。

本来,旅行就是为了理解家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