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在我刹那生灭的悲喜上

无尽在我刹那生灭的悲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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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有意思吧(www.u148.net)

苏盈年:清风姐在微信的群里分享这篇文,“写丽江的文字多如牛毛,稀见这样触及心灵的。”太喜欢,特此和U条共享。

好友W是一个有点传奇色彩的人物——7年前辞掉杭州年薪30万的工作,腰缠200万一头扎进了丽江。

在丽江,他一边开客栈,一边接手客栈装修后再倒手出去,5年后,带着2000万离开了,开着他的宝马X5。

以文青的年龄进去,以接近文中的年龄出来;目光澄澈地进去,目光混沌地出来。前后相同的,是一样的孑然一身。

他从丽江出来2年了,却一直漂着。有时深圳,有时上海,有时内蒙,有时西藏。

说起丽江5年,他说:

“自由是人类枷锁中最粗的一条。

“不停地挣钱,最易让人无趣。

“一个人久了,就不再想结婚了。

“开客栈的人最清楚艳遇的真相是什么。绝大多数都不过是遇艳,由酒精和灯光点燃了一点类似于荷尔蒙的东西。于是男女,男男,女女,一群男女。至于精神上的遇见,比存世的大熊猫还少。

“有一点银子,任性的人会越发任性,甚至连一点点委屈都不愿意受了。宠着自己惯着自己由着自己,其程度,胜过亲妈。

“这些年,一直没停过叨扰你——去还是不去,止步还是继续,留下还是离开,爱还是不爱,只要心中有了纠结,有了难题,就会电话你。

“我已不在丽江,但还是期望有一天,我能在丽江等你,陪你看看我滞留了5年的那个地方,每一条街道每一处特色庭院,都留下了我徘徊的足迹。”

深秋的那个周末,我到了丽江,却不是因为有谁在等,而是一时兴起想去。

有人等在你要去的地方,固然温馨,但如王子猷那般雪夜里乘兴而行,兴尽而反,一时兴起突袭某个向往已久的地方,更有情趣。就像春花秋月中,预先知晓有一人在其中微笑迎你,远不及大雪纷飞万籁俱寂时,独行荒野突见一碧玉池塘在静在眼前,来得冷艳惊心。

W因家里大事未能等在丽江。但挚友毕竟是挚友,他在我们从上海飞往丽江的空中时段里,给我们订好了最好的客栈,每人一间;找好了可靠的接机司机,一个在丽江名气很大的客栈老板。并通过网上银行付了所有该付的银子。而从我们下飞机打开手机开始,他就不停电话,叮嘱我们当晚该去哪里夜宵,去哪里喝茶,去哪个酒吧。

“到丽江不去酒吧,就无法体会丽江的夜晚文化。有两个酒吧推荐给你,一个是‘千里走单骑’,一个是‘江湖’。我刚打过电话问了丽江的朋友,今晚‘江湖’的歌手小松会出来唱歌,你们去吧!”

好吧。对着最好的朋友,客气是多余的,恭敬不如从命。

待我们进入“江湖”酒吧,已是晚上10点多。

照例找个可以静观整个酒吧内部的角落位置坐下,叫了啤酒。

如果说上海的新天地、衡山路、大学路等酒吧,是五月里已经成熟的金黄麦浪,这个“江湖”就是初秋时分,野地里一小片一小片的红高粱,尚在走向有酒吧格调的路上。

布置,设施,音乐,灯光,墙面画,题记,侍者,都有些乡野气。乡野气呢,交织着欠缺,芜杂,不在场,却也有活力,有异质,有他者。

有活力,有异质,就有了别样魅力。

尽管这里处处都显示出与上海迥异的别样,但此时我能感受到视野里酒吧客人的文化层,大抵和上海的酒吧是相近相同的——这是一个兼有大众与小众合一的群体。

说酒吧客人的大众性,是说他们在芸芸众生里具有大众化的性质。这个群体一般都是文艺青年,以及过了青年时光却依然保有文艺情怀的人。

如果仔细思忖一下,也许我们每个人一生的骨子里都有点文艺情怀在流淌。从少年,到老去,至死不渝。诸如在吃喝拉撒睡的真实生活里,在一地鸡毛的纷繁和杂乱里,甚至是一潭死水的日子里,还会有情绪化的时候。偶尔在一个月黑风高夜,还有想离家出走,丢下一切去私奔的念头。哪怕是到了80岁,只要日子还没有死定,就时而还有想选择另一样活法的闪念。

这类人也还会或深或浅、或远或近地爱着文字和艺术,一段直抵心底的文字,一句扣动心弦的电影台词,一幅印刷的梵高作品,依然能荡起小小的心池涟漪。深夜的灯光下,午后的庭院阳光下,深秋的一个失眠月夜,还会因着一段文字一首歌一幅字,一遍遍念起往昔,往昔的人和事,情和义。

但同时,又似乎是自始至终都缺乏稳定的自省和判断力,很多时候都像是孩子,无论如何也去不掉的任性,桀骜不驯,自以为是,目中无人,就像长不大的少年。

说这类人的小众化,就在于这个群体相对浩如烟海的人海来说,依然是少数。而且每个人都具有相对突出的个性或特异性。比起周围人,他们大多有一个敏感细腻的心,读过一点书,有一点文化,有一定审美,有一点小资,选择标准不太随俗,在物质和精神之间,在发达和自我之间,更重精神,更重自我。

那个叫小松的歌手终于出来唱歌了。

在他之前,是一个年轻人,20多岁的样子。看上去有些书卷气,有些学生气,甚至还有些奶油味。书卷气,学生气,奶油味,这样的青年,可爱倒是有几分可爱,写写小诗,小散文,小情书,考研考博,都可以。但唱歌必须沧桑,苍凉,苍茫,苍劲。

而没有在岁月里足够地苦过,伤过,痛过,孤独过;没有遭遇过亲人爱人的生离死别,没有苦苦恋过,死死恨过,痛痛别过,黑黑绝望过,就唱不出生命的本色味道。唱不出人生的苦中有乐,乐极生悲,孤寂寥落,绝处有生机,怎么会真的动人?

灯光下怀抱吉他的小松,光头,黑而壮,40多岁光景。脸上眼中,满是岁月的风霜和挺过艰辛的坚韧。着一件白色T恤,有点泛黄有些破旧;牛仔裤,有点松垮有点脏。

《白天不懂夜的黑》、《女儿情》、《领悟》、《北京北京》、《再回首》、《花房姑娘》,一支接着一支,他在唱。

他有着大多数酒吧驻场歌手的原生态特征——音质,音色,音准和节奏,都是没经过正规训练的那种。但令人动心的是,每一首歌他都把自己放进去了,浸在里面了。

人到中年,只要用心活过,爱过,恨过,拼杀过,背水一战过,绝处逢生过,就有了人的真味儿了。你的爱恨情仇酸甜苦辣,就有了真实的共性,群体性,甚至人类性,就不再只属于你自己了。作为歌者,你只要坦荡恳切地把它唱出来,你的声音就是一千个人的声音,一万个人的呼喊。你就把个人纳入了整体,把自己放进了人心,把瞬间纳入了永恒。

我眼前的小松就是这般一任自我、自顾自地忘情唱着,似乎忘记了自己身在酒吧,置身灯光下的小小舞台。时而飞流直下,时而回旋流转;时而长风破浪,时而道路阻断;时而飞絮漫天,时而大雪封山;时而柔满天涯,时而萎顿在地;时而暗哑呜咽,时而鸣锣高歌。自始至终,都是那么要破未破的,几番低回,几番倒地,几番崛地而起。

于是,他的《白天不懂夜的黑》,大幅度音域跨度就有了中年男人的淋漓尽致,他的《女儿情》就有了怜香惜玉的心弦震动,他的《领悟》就有了伤者的痛苦和无助,他的《北京北京》就有了漂泊者的爱恨交织,他的《再回首》就有了痛定思痛,伤心忧郁,他的《花房姑娘》就有了强烈的叛逆和霸气。

真正的歌唱,真正的艺术,不是煽情,而是燃痛;不是短歌微吟,而是长歌当哭。

遥想摇滚音乐诞生的当初,17世纪上半叶,被贩卖到美国西部的黑奴,尤其是落地到新奥尔良的黑奴,在日落时分经常聚集在广场上怀想他们的故乡,吟咏他们的底层生活,苦难和悲伤。他们即兴演唱,信口而为,没有固定的旋律,却感情强烈。

一路绵延下来到今天,当下的世界越来越庞大,人群的流动越来越频繁,日常生活中的爱情、友情、亲情,也越来越短暂化、碎片化、脆弱化。人们各种各样的,在等候、错过、分手、倾诉、疏离等的感情危机,潜伏在心灵深处。如小松这样的酒吧歌者之所以能够动人,就是因为他们依然如当年新奥尔良黑奴在日落时分的吟唱,既悲且壮,既苍又暖,才得以抚慰那些在外漂泊的心灵,抚平人生活里摸爬滚打的身心疲惫,以一种看不见的宣泄形式,进行感情疗伤,安顿身心。

离开“江湖”返向客栈,已是丽江的深夜。缓缓走在窄窄街道的青石板上,夜风清凉。

有极少几个如我们一样周末抵达这里的外乡人,踟蹰缓行,影子在街灯里拉得很长很长。

寂静之中,我和我的同伴不时仰望星空,笃悠悠地在石板路上慢行。

丽江的星星仿佛近在头顶咫尺,清亮如在水中洗过一样。整个湛蓝长天的窈窕,似有风的手指在空中,拨得它们陪着我们无声浅笑。触目盈耳的,皆在一点点凝铸,凝铸成无边无际的连天芳绿,让我不由自主跟着倾听寂静,凝视漂鸟。

一下子记起周梦蝶的《摆渡船上》了——

人在船上,

船在水上,

水在无尽上/无尽在,

无尽在我刹那生灭的悲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