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复复，将你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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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妈妈打电话，提起你的百日纸节。农历八月二十九是你的百日祭。

百日前，你走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和你告别。想此一生，再也没有机会，与你言笑。

那日我矫情地讲，这个夏天什么都没有发生，除了夏天来了，又走了。却原来说得尚早。

7月7日，农历五月十九，南京高温，聒噪得让人窒息，晚间淋雨回到宿舍，你最爱的佳佳发短信告诉我你走了，就几个字眼，我抠了再抠，慌得手足无措。坏极了，你可知道，这个消息真的真的，坏极了。

马不停蹄赶到老舅家，熟悉的矮墙边再也不会有你迎接我的身影。只看到满院的花圈锦幛，仿佛天地间只剩唢呐的呜咽和深深浅浅的哭泣，我伫在门口，一大片灰灰白白的人影刺得眼睛生疼，佳佳拽过一件孝衫给我披上把我带进院里，那里你的儿女们红肿着眼，紫青着唇，一张张脸哥特极了。我知道这一刻你早已穿好寿衣静静地、静静地躺在那口浅浅的棺材里，我不知道你可有未了的心愿其他的牵挂……我甚至没敢去看你最后一眼，我好怕好怕你紧闭的唇和眼把心里那个活生生的你敲碎赶走。

下葬那日，下了几日的雨蓦然停了，满院水洗过的清阳光，暖暖的太阳把路面烘烤的泥泞不见。入土为安，却也最是撕心裂肺，不愿再提也不愿再想，眼见你的孩子们那一路一脚深一脚浅的跌跌撞撞。等安置好你，送走亲朋，大雨又滂沱，远山在雨中化散开来，几乎不见。我躲在屋里，眼看着窗玻璃上，雨痕由细细一线，逐渐忘了矜持，奔放成淋漓的一面水幕。它们气势再磅礴也够不着我，就像我心里再急再慌也触不到你，错过的岁月已经无从弥补。

回到家里，妈妈开始收拾你的遗物，你对襟的衣服、用了半辈子的张小泉剪刀、针线簸箩……烧的烧，送的送，留下的也仅是个念想。感觉特别不适应，就像你生存的气息一丝丝被抽走，残酷得像是剜人心肉。

这个暑假，因为你而分外沉重。

开学到南京好久好久，情绪还没能从中爬出来，像一樽脆弱的老瓷器，一碰就想哗啦啦地碎掉，时时沉浸在想要恸哭一场的冲动里。有次想你的时候，去鸡鸣寺看了看，一个人默默地烧了香，安安静静地待了会儿，这异乡的惦念怕是绕不到你的坟头了。这些日子每每想起你，眼睛一闭就能看到你急急地走来，一脸亲热的笑，记忆里当你向我走来的时候，老远老远已经将期盼的甚至带着讨好的笑挂在脸上，颤颤地一步一步，如今这一步步踩在心上，却越发的空落落。

国庆回家赶在八月十五前，妈妈沉浸在俩闺女回家的喜悦里忙前忙后恨不能把厨房变成她的根据地，一如以前的你。没有人不识趣地突然在热热闹闹的氛围里再把你提起，只是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我捕捉到妈妈不甘的叹息和来不及藏好的难过，你看，你多烦人，你要是不走，哪里有这么多的难过和心疼。记得那天在碗橱里发现了满满一盆烘好的甜杏仁，问及，是姥爷带回来的，阳台上还囤着不少。一瞬间心里大雨滂沱，这是你的习惯啊，每年夏天都从舅家打点一大包，说是留给佳佳瑶瑶的，原以为今年不会再有了，不曾想却换了姥爷，这个家里到底还是留着你丝丝缕缕的痕迹。妈妈的月饼只有两层，夹花远没有你的漂亮，色泽也掌握的不好，那日舍友一脸惊奇大嚷你家的月饼怎么这么怪异的时候，我却不应景地惦记着你三层的有着秀气手工夹花、贯穿了我所有记忆的月饼，惦记着那些无论如何捣乱都不会被呵责的日子……

记忆汪汪如水。

昨天的故事，最真实的孤单。

我的钱包里放着妈妈的照片，旁边是你绣的莲花，粉的花黄的蕊葱绿的叶，那会儿我才三年级，不懂珍惜，只知道你有一双极巧极巧的手。你会盘很美的纽结，上初中的时候，妈妈说瑶瑶啊我是记不住了，你赶紧学学，万一哪天你姥走了就没人会了，当时想怎么会呢你还这么硬朗，不想一语成谶。

你对我和佳佳袒护了那么多年。小时候每个假期最后几日都是狂补作业的日子，每天都熬到好晚好晚，你从来都不会像别人一样呵责我一个假期疯哪去了，只是笑着陪着我们，夸我写得漂亮，安安静静地哄我。每逢有谁要打骂我俩，你总是挡在我俩身前，一副要打先打我的英雄架势，天下老人大抵都是这样的吧。

你的寿辰在七月十一，说来惭愧，记住这个日子只是因为童年的七月十二是你做麦娃娃的日子。小时候，你的手是万能的，代表的是伴我度过北方冬天凛冽冽寒风和浩莽莽大雪的虎头手套，是盘扣的小棉衣，是端阳一只只针脚细密艾香满满的荷包，是各种可口的饭菜，那些年我习惯了每次放学回到家你认真准备饭菜的身影。

小时候，你的嘴巴是万能的，我习惯了缠着你讲整夜整夜的各种狐狸精的故事，财主和长工的故事，天上星星的故事，可惜至今只剩一点点模模糊糊的影像，那只掉进井里被烙了屁股的狐狸，那只被骗泼油上树的狐狸，那只边走边扔碗筷的狐狸，那只假扮新娘哥哥骗新娘回娘家的狐狸，那只揪着驴粪蛋当鼻子的狐狸，那只变成了很多小狐狸的狐狸，那个变成长工的财主……后来缠着你讲三年天灾十年动乱，讲如何拖儿带女无恙地跨过那样的岁月，讲你的儿女，夭折的，幸存的，讲不同时期的姥爷，打成右派被批斗的姥爷，当了百货公司经理的姥爷，教书的姥爷……这些故事清淡而悲伤，听也听不够，又好像你一直在告诉我，生活没有什么，只要坚持就能美好。

可是后来，你不再是万能的了，你忘记了你那么多的故事，可是你还记得那些艰难的岁月，你忘记了那么多的面孔，可是你还记得我和佳佳，每每住院昏迷，都时刻把我俩挂在嘴边。时刻要挣扎着起来回家照顾我俩。可你终究是老了，我们被姥爷呵斥背《朱子治家格言》《三字经》《弟子规》，我们被呵斥练字，我们熬夜熬的更晚了，你不袒护了，都不袒护了……

回忆一旦挑起，就渐变的冗长懵然而毫无头绪，关于你，更多的，我可耻地遗忘了，因为不懂事的时候总是感觉不足挂齿理所应当微不足道，等懂事了便开始一日日离你远去，终于白眼狼一样将你的温暖抛在脑后，统统辜负了。

曾经还想过把我们的故事记下来，在某个凉风习习繁星满天的夜晚，在干干净净的院子里，一起重温这场简单的故事。

可惜，我生命中那么深那么深的温暖，都错过了，都辜负了。

你善良，你慈爱，你安宁。我知道的，善良是你一辈子最温柔的枕头，枕着它，便能夜夜安眠。

此刻我站在阳台上，往事就如这风，一旋而悠悠远去。

南京今天下了雨，落叶都变丑了，而一夏过去，我开了很久的花儿也谢了，纵是怅然，纵是感伤，只要我愿意再看，只要我愿意再等，花儿还可以重新绽放，可是人儿散了，要怎么相聚，要怎么相聚。人死了，就再也不会相见了，不会了。

我生命里的二十一年里到处是你的痕迹，可就像我永远无法预料蚊子什么时候盯我一口，我还来不及准备，倏忽间，你已经不见了，长痛接着短痛，我成了一个风湿患者，每每遇及阴郁的天气就会有丝丝痛楚蔓延开来，可矛盾的是我又心知肚明，总有一天时间会将这一切腐蚀更改。难道第一次身边极亲近的人离开，都是这样的么。

也许是人在夜里感情防线最低，最容易动情吧，昨天佳佳说她梦见你了，她想你。

可是你离开百日了，这百日你从不走进我的梦里，从不。如果梦见你，我一定要告诉你，你的佳佳瑶瑶一切都好。

突然我又想起你的脸
突然我又想起你当天的叮咛
明明灭灭星光的夜里
恍恍惚惚我又看见你的脸
点点滴滴往日的眷恋
寻寻觅觅又再回到我的身边
苦苦安顿抚平的回忆
骤然散落一如繁星的碎片

回忆之前茫茫如梦醒
忘记之后方知梦中还有梦

夜凉衣单，惟愿你不再孤独。

壬辰年九月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