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广州
广州,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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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一回头,十年一回头,世界已经天翻地覆,生活在这样一个变幻过快的年代里,真不知道能不能称得上是一种庆幸。而现在想起儿时的记忆,仿佛自己跟自己讲了一个亲身经历的故事,有些情节与现在早已脱节,这让我觉得模糊:曾经发生的那一切真存在过么?
在我遥远的记忆里,能吃上白面馒头实在是再幸福不过的事情。冬天时老爸把自家的莲藕卖到邻县里,要拉着架子车,驮着被子和一筐窝窝头走上几天,夜里披着被子睡,饿了就把窝窝头放怀里暖暖再吃。又或者堂哥要去城里买个手扶拖拉机回来,我躺在被窝里,想着从此耕田不再用牲口,兴奋得睡不着觉。就是那样的一个年代,村里年轻的男孩女孩们一个个开始辍学,他们背着化肥袋子装着的被子和衣服,要坐上一天一夜的车,到达一个叫做广州的城市,然后等到过年的时候,他们又成群结队的回来,化肥袋子不见了,变成了密码箱,打开后,拿出来花花绿绿的衣服以及各种零食或者饰品。他们说很多新奇的事情,说那里的冬天无雪,树叶也不会落,路上无泥,厕所都是干净得赛过俺们的厨房。那时候,广州真是一个神奇的城市。
那时电视还没普及千万家,我总是跑到别人家里蹭看一个名叫《外来妹》的电视剧,情节现在已经忘记得精光,只记得是讲述一群女孩在广州的打工人生。在外打工的几个表姐回来说广州大概就是电视剧里的样子,并且说剧情的某处某处真像她们的车间。她们每次回来穿着都是很时尚,充满活力。说起在外的苦,她们眼圈发红,而唯一化解的方式是给家里写信讲述在外面的生活和对家的思念,并且不时的邮寄回来一些物品。李春波响应了那个时代的声音成为流行歌手,歌曲《一封家书》爆红,歌词就是大白话,一个打工孩子写给父母的信:“我在广州挺好的,爸爸妈妈不要牵挂”。放到现在一定会有大堆的人骂这首歌幼稚。
有一天,老妈告诉我们,她准备和表姐们一起去广州,看看外面的世界。当时弟弟才两岁多,大人们一致反对老妈的决定,尤其是老人,他们认为男人才是在外打拼的主力,女人就应该守护家庭顾孩子。老妈主意已定,毅然而去。我们很快就收到老妈来信说平安到达,并要我们邮相片聊寄思念之情 。老爸找来摄影师,但是感觉自家庭院破落,就在二伯家的门口拍了张照片。照片寄出去不久,老妈就回来了,她说真是想我们,想家,老爸寄过去的照片,弟弟的衣服显然很久没洗过了,侧面反映了一个男人照顾的孩子粗糙。老妈给我买了一个电子腕表,妹妹也是一个表,像个项链一样带在脖子上,表是心形的,很多人夸漂亮。我的电子表在一次洗手的时候进了水,闪动的时间从此寂然,后来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我猜我那时候一定很伤心。老妈又一次告诉我们外面的世界,她所说外面的世界桥架起的就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市场上卖的鱼因为太大的缘故都像俺们这里的猪肉一样,砍成一块块的卖。我又一次的在想,这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后来我们家乡的女孩嫁得越来越远,男孩也带着他乡的女孩回家见父母。两情相悦都是打工时遇着的缘分,在那个时候,自由恋爱也是一个新奇的事物。社会的风气一日一变,女孩大着肚子回家也成为了寻常事,放到以前,父母必然在乡人的议论声中羞愧欲死。常听到老人情绪复杂地说:世道变了,不一样了。那个时候的广州已经在心目中有了很多的不同,有一天,大家都在讨论村里一个在广州打工的女孩,再也回不来了,乡人语言的碎片渐渐的组织成一个故事的轮廓来:村里一个年轻漂亮女孩在广州打工时,被有家室的老板凌辱,悲愤无门遂起了报复之心,把老板的一双年幼的儿女引诱到珠江,然后把他们一个一个的扔到了滚滚的江水之中。
随着我的脚步走过越来越多的地方,广州也渐渐失去了记忆里的那种光环,但它永远像曾经橱窗里看到心仪却不可得的物品,成为心头一个绮丽的梦。后来的某一天,我去了广东的另外一个城市,广州作为我的一个中转站和我有了一个短暂的接触,我在大巴行驶的高架桥上,瞥见一片高低起伏,树木掩映的秀色,后来我知道,那里是白云山。
结婚之后我重新回到郑州工作,准备在我所熟悉的地方继续新的人生,并且准备在这方土地上踏实生活一些年头,然而人生的变化常常就是那样的匪夷所思。一天同事告诉我,广州办事处的人员调到北京,目前正缺人手, 你可能成为去广州的人选。但他同时还告诉我:去那里不是什么好差事,我建议你不去。然而,我同意了,我当时考虑的太多,作为公司的新人,我没有拒绝的筹码,另外,我也真的想去打量一下这个城市。这仿佛你心仪三亚很久,有人告诉你,我给你出路费管你吃住,你能否去给我办件事情。那么,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呢,哪怕是一件糟心的事情。
终于,我来到了这个曾经想象过很多遍的城市,住在繁华的中信广场的旁边二十一楼,视线依然是被周围的高楼大厦野蛮地阻隔,夜色中的霓虹灯彻夜地闪烁不休,隔着玻璃窗你能听到城市里各种各样的声音混集成的嗡嗡声,哪怕是凌晨三四点依然有饭店和超市在经营。我没有什么朋友,阿田过来陪着我,并在这里找了工作,就这样,我们在这里安定了下来。
我的工作起步时吃了不少的苦头,后来总算慢慢的一一化解,闲来无事时开始端详客厅里的广州地图,脚印慢慢的印到一个又一个地方,爬白云山,逛上下九北京路,夜游珠江,散心沙面岛,畅玩长隆。我们还一起去寻找美食, 阿田看到南海神庙的美食鱼包饭的介绍,留着哈喇子央我去吃,那家鱼包饭临着珠江,夜色璀璨的灯火烘托出的氛围十分美好。当初那个神奇的地方如此切近在身边,被我用心的品味一番,却对它依然一知半解。有时我站在二十一层楼上往外看,似乎能够看到那个偏僻乡村里做梦的孩子。我还是觉得如此的神奇,只是神奇的不是这个城市,而是命运。
我很喜欢这里,一个大都市,总能轻易的俘获你的心,但是我却无法爱这里。这个城市太大,有着各种各样的物品和各式各样的娱乐,它像所有大的东西一样,一点都不可爱,它让你更难以找到自己的快乐。我记得电影《海上钢琴师》里,1900在轮船上生活了一生,他对陆地上庞大的都市以及成千上万条街道觉得恐惧,他安然在一条船上生活,用有限的八十八个键创造无限的音乐。
我决心离开这里,当初执意地来,正如今日执意地走。正好公司的业务有所调整,工作重心偏移,我也不用在此久候,我一时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但是真是细想下来,这让我踏实。
真仿佛是一场戏,上场的时候不经意的就踩到了鼓点上,然后一步步的走下来,虽然算不上精彩,倒也圆满。这两年的时间里,儿子渐渐的被老婆安排来过了几次广州,平时难得见着,难免溺爱,每次都是顺着他的性子,由着他看动画片,然后行程密集的带他去动物园,去欢乐园,游乐场。到底是孩子心性,我们送他回去的时候,他无限欢喜的坐上了高铁,全然没注意到他的老爸老妈没在自己的旁边。今年过完年的时候,我要外出工作了,儿子闹着同去。我跟他说去郑州好不好?他摇摇头,嘟着嘴说:我要去广州。我突然想,是不是不经意间,我们也给他造了一个绮丽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