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人间
焰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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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关外一座小城,辽宁省北票市,这里有着丰富的煤炭资源,若非如此,恐怕日本人占领东北时也会对这里不屑一顾吧。她出生在北票市的一个偏远农村,约53年前,日本人走了,但春天还没有来。家人迎接这第四个女儿降生的方式显得并不热烈,甚至,今天的饭桌上比往日更加清淡了许多,并没有人对于这人生命的到来感到高兴,想也不会有人因她的离去而感到悲伤。此时的中国人每天都有悲不完的伤,亲人最常见的死亡方式就是饿死,她后来还将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而她的祖父除了一顶现形反革命的帽子什么也没给这个家留下,作为反革命家属,家里人确实已经习惯了各方面的“特别关照”.
这样一顶反革命的帽子对于那时候的很多家庭来讲都是一份相当沉痛的回忆。淡去岁月背景,儿童团照例每天来到地主家抓懒蛋,终于惹了地主的众怒,一斧子砍倒了一个孩子,算是打响了地主武装暴动的第一枪。她的祖父在有了她的哥哥也就是全家第一个儿子后正怀揣着无比喜悦的心情打算去庙里还愿,可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份喜悦的心情揣热乎,一个人匆忙递给他一把枪,拜托他等一个什么什么人然后把枪转交给他,没一会工夫,这个诚实的老汉就顺利出现在了警察局里,略去审问过程,我们的人民警察同志最后留给他一道选择题:你是怕分你的田地呢,还是反对啊?也许我更该把它理解成为一道判断题,但很可惜的是我并不清楚对与错。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斗争大潮中一路蹒跚过来的的老爷子很快就用排除法做出了选择:我反对.
这是她第一次站在公社大会的讲台上,即兴演讲,年仅14岁,辍学多年。国家秩序有了些新变化,日子也比以往好了,终于有人恍然想起了自己水深火热饥饿中挣扎的农民兄弟,有了类似今天扶贫、救济款的政策,每户每年140元。站上众人瞩目的讲台,她慷慨激昂:“我们家哪一条标准不够,凭什么不能领救济?”春天的阳光终会照遍每一片黑暗,冰雪消融的声音成为时代的主旋律,成份论和反革命的成规渐渐不再是历史舞台的主唱。
在压迫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人骨子里有着叛逆,在与命运激烈抗争的过程中,我并非试图将人性本真的一面推向高尚或者卑劣的两极,它只是人性,不必冠以任何堂皇的修饰词。这年,她21岁,抱着儿子回娘家。从她父辈起,与村内一户本家就有着积怨,多年来以忍让为先,不曾有大的冲突,这一次的爆发是因为自家门前使用多年的粪坑被强行霸占了。粪坑,对于那时候的农民家庭来讲是必不可少的,用来积攒日常生活垃圾,自然发酵后施到田里当作肥料。以她父亲和兄长的性格是没有什么不可以忍的,但她不行,她的报复计划很周密,逼着五妹去集市上买来一包老鼠药,用布包了,捆上螺丝帽,借串门之机,投到水缸里,相比于被吓得丢了魂了六妹,她显得大义凛然。
如果说命运女神对她还算有所眷顾,我不得不把这次投毒事件算在内,因为五妹买来的老鼠药的药效并不理想,至于原因,已经无从考证。
继续忽略年份,她儿子差不多14岁的样子,我只记得是个大雨滂沱的日子,我的母亲哭得痛不欲生,而我也悲从中来地陪着哭了一阵,这一天,她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15年有期徒刑。但凡故事,都有着出奇的巧合与意外,但这一次站在她身后的不是命运女神,而是挥舞镰刀的死神,起因是一个普通的家长里短,结局是一条人命,两个不完整的家。何所谓苦,何所谓命?
牢狱生活很多人都或多或少有所耳闻,对于里面的真实生活方式在此我也不多赘言,有兴趣的可参照两本书,《水浒传》和《狱霸》。她是天生就是受不得欺侮的人,最瞧不惯胆小怕事,最揉不得半点沙子,可偏就生为女儿身,偏就要忍受生活中的种种压迫。她眼睛有些近视,入狱后,她在里边做些针线活,再听到关于她的消息,是她用剪刀把一个犯人给捅了,以她的性格,这似乎是个必然,当然,经此一事,她不怕死不要命的作风也垫定了她大姐大的地位。
现在,她已出狱好几年了,今年过年,她回来参加外甥的婚礼,我又见到她,这里她出狱后第二次见面,看不出变老的痕迹,只是近视越发严重了,配镜已经起不到作用,但她依然在工作,现在最大的乐趣在于每天哄着小孙子睡觉。我越发敬佩这个平凡的女人,她娇小的身躯里究竟藏着多么大的勇气,支撑她与生活和命运这样抗争。听她说起小孙子的生活点滴,我才又恍然,她也是一个平凡的妻子、母亲,现在也已成了奶奶,她爱这个家,爱她的亲人,为保护他们,不惜自己。
我并非一个擅长讲故事的人,愿用平淡的笔调记录下她生活中的些许片断,以表达我的敬仰,祝她和她的家人平安、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