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樱兰高校男公关部
错位:樱兰高校男公关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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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动漫作品按几何级数量增加的今天,这已经可以算作一个非常久远的“灰姑娘成为王子的另一半”的世俗神话故事。
在《樱兰高校男公关部》这部作品里,以一种性别模糊和讨好所有类型的二次元观众的姿势获得了颇为热闹的成功。我第一次看到这部动画的相关人设的时候,是我在读高中时。那时的父母没有给我看更多动画的权利与时间,我只在某些女生的书包挂饰或者折扇卡贴上看到这七个人。几乎所有和樱兰有关的周边产品,都是以粉红系为卖点,就像柯南在我残存的印象中是蓝色,而犬夜叉在我的记忆力是白色一般。
从2006年《樱兰》播放到现在,已经7年有余,突然想起这部动画,纯粹因为一件事:我此生以来第一次对爱动情,这动情的爱之时间,似乎在24年的迟钝岁月里终于有所觉察而让我的心中能够装下一个人。这让我不禁想起藤冈春绯,这部动画里的女主角,从整个动画的一开始,所有观众都发现,整个公关部都置于一种暧昧的环境之中,而这部动画最后和春绯在一起的须王环,却迟迟没有意识到。在克里斯蒂安的《想象的能指——精神分析与电影》一文中,就对影院机制和观影心理进行过讨论,他凸显了三个关键词:认同(自恋)、窥视和恋物。当然,电影文本中不能逃避的银幕,作为观众唤起凝视的唯一中转站,就此认同于动画是不起效的,但换言之,动画以一种强烈的卡通形象给观众带来一个真正的二次元世界之存在可能与不可触摸性又何尝不能成为另一种凝视的中转站呢?
不过,这并不是本文所想思考的问题,因为我所在想的问题,都和爱情无关,也都和爱情有关。
本作最大的噱头,其实是关于春绯“在生理上”(春绯语)作为女性却要假扮为男性去讨得女生欢心的故事。
尽管在26集故事中,春绯有不少地方都以一个女性的身份出现,但在公共生活领域里,她总是以男性的姿态置于学校场中。对银幕外进行窥视观测的观众来说,春绯的身份其实早已置于真相之中,观众所看到男公关部帮助春绯隐藏性别身份的努力,其实不过是时间的延迟问题,这成为观众在本作进行观影后获得的愉悦体验;但对于银幕里的除公关部的其他人来说,春绯的性别一直是被认为是男性,而公关部的所有人在整部动画里所进行的主线任务,就是要延续春绯的性别被揭穿的时间。
能够使春绯保持男性身份定位的最主要方式,就是在学习时穿男装,而在社团活动时,可以“六合之外,悬而不论”。
相似的一部动画,是《公主公主》。不过在那部动画里,三位公主的扮演者都是男性这一事实,是基于所有银幕内外的关注对象都皆知事实,很多人把《公主公主》认定为一部BL动画,其实是从根本上混淆了男同性恋、广义的搞基,以及变装控的概念,这是基于大部分所谓自称的“腐男”“腐女”对自身关注对象的模糊性定位和把自己置于主流价值观之外的反面的反面(双重反面)视角来看待有非主流(经典情节的解构而非颠覆)倾向的动漫作品。
对主流社会价值观来说,一种基于传统的男女关系发展起来的生活方式永远必须占有绝对优势的社会舆论地位,这是社会化分工合作的结果,这也是生理要求的一种结果,但这并非情感要求的结果。刘达临在他的《性文化图考》一书中,就详尽地将所有可能的性文化(包括主流和认同与不认同的支流)进行一次大致的梳理,在《秘戏图考》一书中也尽量做到摒弃情感因素,而只是从纯文化的角度中,对同性恋给予了中肯的评价。不过对于“腐”群体来说,他们自诩为站在主流价值观之外的亚文化圈的理解,但这种理解并非是来自置于与认同亚文化圈的理解,而是以一种主流价值观视角下的亚文化圈的理解。这其实与弗雷德里克杰姆逊的一篇重要论文《处于跨国资本主义时代中的第三世界文学》中提出一种“第三世界批评”的视野观念非常相似。
杰姆逊的论述,正在于美国的社会语境内部打破普美中心主义的主体想象及对第三世界的俯瞰,将第三世界及第三世界的文化上升到与欧美世界相对的主体位置之上。然而,从第三世界的角度望去,杰姆逊作为第一世界言说者的主体身份,第三世界作为言说对象的客体位置,却颇为反讽地复制着杰姆逊所尝试抵抗并改写的权力逻辑。
换言之,当“第三世界批评”被译介到第三世界,再度成为第三世界本土学者间或借重的“他山之石”之时,其中的主客体位置极其权力关系,便成为一个需要自觉警醒的前提。
我不厌其烦地引述戴锦华的《电影理论与实践》这本书中关于“第三世界批评”的大量文字,其实并非是想阐释“第三世界”文学,而是想借此阐释所谓“腐”群体对于亚文化的心态与情感。
这大量的具体阐释,其实在《樱兰》这一作品中反复出现。
观众对于藤冈春绯的态度,其实和作品中,学院的其他女孩子对春绯的态度相差无几,但这相差无几的态度有着根本的区别。当我们观众对春绯持以同情和好奇的态度,其实是基于“叶公好龙”的心理阻距,能够将动画作品与现实生活分开(本来卡通风格的非写实性就给予了这一保证),而不是像影视文本一样,作为现实生活的一种可能性延展。但学院里的女孩子们,对春绯的态度,则建立于真相被“遮蔽”这一视角上而形成的。这在作品的漫画最后一集里学院女生的态度就可见一斑。
在漫画的最后一集中,公关部的人下了一个赌注,他们认为“既然是粉丝就会掌握这个人所有情报”,那么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藤冈春绯的性别真实身份,但所有人都在自觉地为她保守秘密。从剧情的发展来看,好像确实如此,但这些女生所理解的情报,是“我们对禁忌之恋表示支持”以及“藤冈春绯穿女装非常合适”这样的真实而已,当她们知道春绯的性别真实时,被彻底地震惊了。
而这个真实的来源,是春绯那个在人妖店上班的真正从性别上既做父亲又做母亲的爸爸以一种抱怨的口气说出来的话。
当然,这些学院女生对春绯的惊异并没有被继续延续下去,而是被直接切断,进入到春绯在波士顿留学的剧情之中。
“腐”群体对待那些他们自认为属于自己的世界视阈观察,其实早已不是“身在此山中”的本域性,而是一种“他性政治”或者“飞地抵制”。如果说他们原本生活的“世界价值”是A,他们自以为触及的“亚文化圈价值”是B,那么他们所真正触及的,其实只是基于A的视野下的A-而已,这A-与B的世界领域是一致的。但对于B来说,属于他的所有“世界价值”是一个第三视角的客观化世界价值,而A-则是以第一视角为观察的对象化世界价值。他们的对所谓BL与GL的喜好,实际上是置于一种道德优越感与个人独立亚域的混杂而形成的。不仅如此,原本居于世界A的人在认为属于B的亚文化圈时,因为本身观测视角的权力优势,影响到“腐”群体对真正的同性恋群体的看法,与此同时,他们认为的B,其实是建立在A-的世界环境之中的A+而已。所以,不管是主流群还是“腐”群体,一定会以“攻受”“1与0”等极具男性-女性二元对立关系的方式来直接套用他们视野环境下的同性恋群体。
实际上,在facebook中,就有一位叫做戴维的男同性恋制作了一段《千万不要问基友这五个问题》的视频,这五个问题如下:
1、你们两人中谁是“女人”?
2、我知道你喜欢男的,那你喜欢我吗?
3、你是什么时候决定当同性恋的?
4、你不担心艾滋病吗?
5、你怎么知道自己是同性恋的,如果你从未和女人做过?
视频很短,只有5分钟,建议观看。
不过,如果“腐”群体真正意识到自己关注的对象并不是一个现实生活中的客观对象,而只是置于某种限制性视角中的镜像时,他们自身存在的合法性与合理性就会消失殆尽,同时居于“异性恋-第一世界-男权主义”中心的话语霸权也会因为“腐”群体的不存在而被迫显露到公众领域。
所以为了掩盖几乎快要触及到“腐”群体存在的核心合理性问题,在《樱兰》中,增加了大量亚文化的设定,比如以兄弟禁断之爱着名的常陆院兄弟、藤冈的人妖爸爸,以及所有动画角色都具有的童年阴影和须王环的南瓜车理论。
对一部动漫作品来说,基于商业性的考虑,他很有可能会设置一个开放性的结局或者延续性的结局,比如一段旧的冒险结束之后,以另一段全新的冒险开端;或者是将这一段冒险一直进行下去而将传统故事中的结局元素不进行讨论(其实在传统故事中“从此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就是这两种方式的结合)。在《樱兰》21集中,借常陆院馨之口,将须王环的“南瓜车理论”用了一集动画的时间进行解释,这并非是没有意义,其实是对很多热衷于二次元动漫作品的少男少女们,或者对时间流逝感觉非常迟钝的孩童们内心真实心理的一种独白。
结局不能面对,过程才是最重要。
如果仔细分析《樱兰》的动画与漫画文本,就会发现,不管是动画还是漫画,故事的结局都呈现一种环状形态,这并非是《盗梦空间》里诺兰给出的开放性结局,也并非如《滑头鬼之孙I》中对一个故事的完整终结,而是完整履行了须王环的“南瓜车理论”:以一种相对稳定的方式将目前的相互关系尽可能拖延下去。这并非是不承认“零点魔法会消失”,而是把这个注定会发生的“零点”进行不断向后推迟,这既是发自人性根本的懒惰所致的逃避选择,也是人在面对死亡时的“极度焦虑”的心态投射到现实生活中的影像。所以我们会看到,在《樱兰》漫画的最后一集,尽管须王环和藤冈春绯都搬到波士顿读书,但樱兰高校公关部全体成员也全体搬到那里;而在动画的最后一集,直接对可能产生的结果不做阐释,而是以一句“樱兰高校公关部会一直开放”作为结束。
当然,将一个更加共性化和人性化的问题置于讨论领域之中,比去怀疑自身存在的合理性来说,还是要选择前者,遵循人的“趋易原则”。
但问题在于,当自身存在的合理性因为当下的种种逃避而以一种极为尖锐的面目呈现在自身面前时,我们是否可以像动画那样,选择“南瓜车理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