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的会面,与百岁爷爷
元旦的会面,与百岁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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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这只猫还不是这个样子,现在的眼神已然暗淡了不少,毛也不再像以往那样柔顺了。当我靠近它时,它已经认不得我了,发出一阵“呜呜”的叫声,一跃跑上了邻屋的房顶。
爸爸说,如果把猫的年龄换成人的话,怕是有个八九十岁了。
阳光很好,我想。这种日子非常适合去看爷爷。
而且,还是元旦节。
时年于我,算作过得非常缓慢的,就算扳着指头算,也是按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的。
眼前这位,已经不能以天,甚至是月来计算了。
对,我们应该说是,按世纪计数。
我的爷爷,100岁。
在这片阳光之中颤颤巍巍地用他干瘪的嘴咀嚼下一个很小的香蕉。
用了7分钟,我看到他的喉结向下吞咽最后一口。
旁的那只猫用同样老态的眼神看着爷爷,它陪着爷爷也过了不少日子。
自从奶奶过世之后。
我用手搭起凉棚,阳光真的很好,特别是对2013年第一天来说。
躺在藤椅上的老人,稍一闭眼,我便感觉云在瞬息万变,于我的心脏,于我的身体,于我的血液,留着对爷爷的残存记忆。
现在的爷爷耳朵恐也不是很能听得清东西,爸爸把报纸摊开,一条条地念给爷爷听,惊飞了正在老屋顶休息的小鸟,它们飞向被电线们切割成碎片的天空中。
如果我能足够的高,我想从这众多碎片里拿出一块咀嚼。
诚然,我是没有干瘪的嘴,我的牙也还健好,但老人的记忆是咀嚼不动的,最后我也会把满口的白玉碾碎在时间中,躺在藤椅上看着天空。
或许我会浑浊了眼,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听到每天儿辈们的各种声音;
或许我会模糊了耳,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到每日默片一般的生活。
这些都和爷爷没有关系,他现在100岁了,常人可以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他,不管是出自客套还是出自真心地说:“高寿了”。
爷爷坐在电视面前,如果他可以很顺利地站起来,一定想把自己的脸贴在电视屏幕上。
这是在中午,央视4台正在播放全球各地的烟火跨年。
炫目,璀璨。
点亮,时不时地把这灰暗的房间变成彩色的走马灯。
少年郎啊,你若年轻之时,是否愿意从父亲手中接过5毛的硬币。
递给走街串巷的商贩,那个时候还没有城管来驱赶。
他会给你一个像望远镜一样的东西。
把你的眼睛伸进去吧,你能看到变幻无穷的美丽光景。
一如现在你看到的这个房间。
爷爷眼睛很明亮,他用手指着刚刚飞走的鸟儿,十分之一柱香后,他嘟哝出一句话:
“鸟。”
只有一个字,鸟。
在数分钟前,那些鸟还在,没有被爸爸大声地念着的报纸所惊飞。
在我推开门之前,看到爷爷正坐在藤椅上,藤椅在房间里。
我们老家的房间总共有三间,他在第二间。
第一间是吃饭的地方,第三间是睡觉的地方。
在这个房间里开着电视,上面正在播着央视4台的新闻。
爷爷正坐在电视的正下方,他的头仰着,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清楚电视里的人们的欢乐之语。
我拿出买好的小香蕉,剥开表皮,送到他的嘴边。
我知道爷爷要吃午饭,他总是把水晶葡萄这种饮料喊成酒。
来,碰一个。
爷爷说道。
吃饭的时候我不敢抬头,也不愿意抬头,不仅仅是对生命的敬畏。
在最后离开之前,小巷子里的阳光把两旁的暗道照亮,被我定格在这相片中。
今天的阳光,不管怎么说是非常好的。
爸爸说让爷爷去剪个头发。
推着轮椅走在老家的黄土地上,看着对面走来另一个轮椅上的老太太。
我相信不只是我看到,因为爷爷也转过头去看着那个老太太。
数十年前,还是少年郎的时候,会不会动心呢?
我完全不知道在这时节中的相遇,能否将奇迹引发?爱的奇迹呢。
自从奶奶2010年7月31日去世之后,我完全不知道,这番奇迹有没有可能。
或许没有,毕竟还有那只已经老到认不出我的猫。
躺在台子上,被师傅用剃刀轻轻地刮过他的脸。
取下帽子,我以为,用花白这个词来形容爷爷的头是很切当的。
因为我看到了几缕灰色的,几缕白色的,几缕黑色的,几缕黄色的,头发。
此时爷爷正躺在台子上,脸渐渐变得光滑起来,头上也光鲜不少。
凹凹凸凸的老年斑,也,渐渐显现出来。
像老家去年中死去的老黄狗身上的斑点,它躺在爷爷的轮椅前呜呼。
剃刀很光亮,折射出窗外的阳光,我说过,这阳光非常地好。
“哐当,哐当”。这是火车的声音。
我差点忘了,这家剪头的店在铁路旁边,我的老家在高庄桥。
我和爸爸来的时候,横穿了铁路,此刻,火车在我们的左侧。
距离我爸爸只有15米,距离我15.5米。
火车在疯狂地鸣笛,这里面的声音包含着“你他妈不要命了”这个意思。
我们穿过铁路,火车不再鸣笛,身后一阵风起。
肯定不是同一班火车,如同肯定不是同一个人。
我看到爷爷躺在台子上,听到窗外火车路过的声音。
师傅暂停了帮爷爷剃头,他的剃刀就这样举在半空中。
7月31日,2010年的晚上7点。
之前一分钟,死神的镰刀也像这样举在半空中。
奶奶正躺在床上,喉咙里有一口痰,没有吐出来。
所以我说我不愿意抬头看,在吃饭的那件房间。
奶奶是在那里去世的,抬头的时候,你会看到,一张黑白的照片。
那是奶奶一辈子拍的唯二两张照片。
其中一张是这个。
还有一张,是奶奶抱着我,那个时候我恐怕还1岁左右。
如此算来,20年,她没有任何变化。
如今也没有任何变化,对,她的黑白照片不再会有任何变化。
火车过去了,师傅的剃刀又继续帮爷爷刮掉花白的胡须。
那是同一批鸟吗?又飞回到电线上站着,看着我们推着爷爷回去。
我想,拍个背影吧,如果不拍正面的话。
我还能展开无穷的妄想,那个少年郎风华正茂的时候。
爷爷,还能有风华正茂的时候吗?
想起来,便想笑出声,这笑,让我想起以前。
我会变老吗?这样的提问。
这只猫已经认不出我了,看了看我,逃走了。
我说,你不认得我了么?
奶奶?
于是我没有再说话,爸爸,我们回去吧。
阳光真的很好,我用手搭起凉棚,等着回家的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