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妹,吃什么?

阿妹,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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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觉得,在家乡,吃早点是件极寻常而又正式的事儿。

清早,天刚麻亮,早点铺的老板就拉开卷门,燃旺炉子(其他的店铺大都9点到10点才开门),把一筲箕一筲箕的米干,米线,湿面端出来,头晚剁碎的猪肉末,刚炸好的喷香杂酱,新鲜的时令配菜一一从冰箱里抬出来摆在边上,三两张四方桌子,五六条长凳在店外的走道上利索地置好,接着,瓶瓶罐罐的酱油,花椒油,芝麻油,辣椒油,豆瓣酱,葱,姜,蒜,香菜,酸腌菜,盐,味精大大小小不下十几种的佐料也一一摆在桌上。

三四个炉子撴在地上。一个炉子上架着肉锅,锅内翻滚着,肉香从锅子的气孔中飘散出来,旁边的水壶“哧哧”地叫嚣着,从壶嘴冒腾出一股盘旋有劲的白色热气。

家乡人不太使用消毒柜这样的消毒工具,一般都是搁一口炉子,塞几块蜂窝煤,上面架口蒸锅,筷子全蒸里面,热气从锅底往上窜,在筷子上方笼成一片雾蒙的景象。这样蒸出来的筷子,不仅卫生,捏在手上,更有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手心窜到心窝。

“老板,煮碗米干!”“好咧!”

这一天的生意便拉开了序幕。

只见老板麻利地将一海碗大的铜锅放在炉子上,一手揭开一旁翻滚的肉锅,舀一勺不多不少的肉汤,另一只手抓起一把筲箕里的小菜扔进锅里,再用大勺蘸点肉末下锅。手动着,嘴也不闲着——

“哟!今天早的嘛!”“嗯,大清早就醒了。”“这两天出差了盖?不有见你嘛……”“是啊,累死了。”“跑跑有钱赚哦。”“赚多赚少么倒是其次,关键是靠吃这碗饭,得干好啊!”

说话间,老板的手捏起另一把汤匙,如沙场点将般飞速从一小排佐料里点过,再转眼,舀汤的大勺里就已经是配好的佐料了。等汤再涨开,米干下锅,汁水浇上去,翻拌两下,再舀一勺杂酱,就可以起锅了。

我喜欢憨站在早点铺前,听老板喊上一句,“阿妹,吃什么?”这声“阿妹”,让我异常窝心,仿佛站在我面前等我回应的就是我的亲人——她焦急我上学迟到关切地问我吃什么?

这时,我必激动地应一声“一碗米干,多给我点豆芽嘛!”——我尤爱肉锅里煮的松软豌豆芽。“好咧!”

若是老人家,“阿欢,煮碗米干噶!”“好!陈大妈,你先坐着——”老板不仅煮好早点,还要拿上筷子,帮老人放好佐料端上桌,“大妈,佐料放好了,你招呼烫嘎!”“好!好!好!”老人一边接筷一边点头连声应道。

你说,他们是亲人么? 我说是。他们是亲近和善的家乡人。

不知何故,我尤喜欢看老板煮早点的模样,犹如观赏一场表演般享受。后来才知道,这场表演里,真正吸引我的,其实是老板对煮早点这份工作里的热情——无论贵贱,手中的工作就是连接自己与外在一方世界的窗口。我想,这就是尊严。

我总在想,家乡人的热情,多半是从清早那晚热腾的米干开始的。

这些年,在外读书,很少吃得到家乡的早点,每次回家,我首先要跑到小摊边上吃碗米干。那碗味多美的米干,那声窝心的“阿妹”,在离家的日子里时时盈在心头,轻轻一握,便是思家思乡的深情。

如今,大都市里,随便走进一家店,迎上的便是职业的笑容,礼貌的问候。我总觉得,这样的“尊重”背后,分辨“你是谁”的依据就是一组组的数据:你的荷包有多厚?你的车是什么牌子?你穿的行头有多贵重?……更暗藏这样一句台词——“你给我多少的利益,我就给你多少尊重”

城市的步伐匆匆,人的耐心匆匆,感情也匆匆。记住一个人是需要时间需要耐心的,而时间就是money。多少面孔从眼前匆匆闪过,记住的,只有那组赤裸的数据。殊不知,人情,是最难以用数据表达的。

我多喜欢我们的小城。

那是个熟人社会。无论生活还是经济,都与人和人交往分不开来。

正如张晓风老人所言,“对我来说,最美丽的理想社会大概就是不必填表的社会吧!人人都知道别家墙角有几株海棠,人人都熟悉对方院子里有几只母鸡,表格里的一堆数据要它何用?”

而我想说,我多希望在城市看见一种花,是绽放在人们笑颊的。无论熟悉还是陌生,都绽开这样一朵花,让城市多一点爱和温暖的芬香。

今年寒假回家,我一定要赶早,呵着哈气,哆嗦着边跺脚边搓手站在早点铺前,等着老板问一句,“阿妹,吃什么?”我一定大声回道:“娘娘,一碗米干,多给我点豆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