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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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是一座很燥气的城市,生活节奏快的惊人。路上的行人,除了一对对目的性很强的情侣在慢慢踱步寻找机会外,基本上都处于赛跑状态,对于喜欢闲情雅致散步当做消化的人来说,在这座城市难免会觉得有点难以适从。人们是发了疯地在赛跑,就好像跑慢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有时候当你下意识想慢下来,你都会发觉,原来你的脑海里早就已经忘了慢的概念。

而每每当我快速地从某一个场景面前抽离时,我总会看到一些与这样一个发达的城市相违背的不和谐之音。就像上次我就看到有一个消瘦嶙峋年已迟暮的老婆婆在三饭跟路人乞讨。这座城市不是经济发达之地吗?为什么会有如此扣人心扉的一幕?难道这个社会已经快的等不及被落下的任何人?

那个女人也就20多岁吧,是我在五饭认识的。之所以叫女人是因为她已经结婚了,之所以在五饭是因为学校食堂里的夜宵太贵了,没办法只好到冒着喝地沟油的危险到五饭觅食了。我不知道那个女人和他的丈夫是什么时候来五饭摆摊的,不过很肯定是初来乍到,因为在他们旁边摆摊的几个摊主都会时不时地向他们翻几个白眼。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对待和自己争抢利益的对手,翻几个白眼表示自己内心的愤怒是很有必要的。我之所以会认识她是因为她长得还算漂亮,再加上她是在广工这所极具缺乏审美硬性条件的大学里摆摊,我实在想不出我有什么理由去光顾那群已经是好几个小孩的妈而不去欣赏一朵开得正艳的花。

“靓仔,炒粉吗?”

“一份炒面”

“蛋炒还是肉炒”

“蛋加肉”

“加辣吗?”

“加一点”

“好的,请稍等”

虽然这段对话我基本上每天都要听一次,但是我的感觉告诉我,同样一段话,从一个20多岁的女人口中说出和从一个30多岁的女人口中说出是有很大的差别的,最直接的一点就是,20多岁的女人的声音比较富有吸引力,不管怎么说,反正我就是觉得挺好听的。由于他们夫妻脸上都挂着一丝丝淡淡的微笑,我觉得我可以和他们聊一聊,好吧,我承认,是和她聊聊。

“诶,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摆摊啊?怎么之前没有看过你们?”我以一个很蛋定的口味问那个女人。

“哦,我们才来了两天。”她向我微微一笑,然后很自然地从手边拿出一条湿毛巾帮他丈夫擦汗,她丈夫虽然依旧低着头在翻炒着面条,但是却很有默契地把头往女人那里移了一点,随后两个人同时泛起了会心的微笑。

看到这一幕,我反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不过,看着他们这幸福的样子,我也报之以微微一笑。可是,我就有一点不解:“你们看起来都没多大吧!有没有读书还是毕业了?怎么想到出来摆摊呢?干嘛不找份正当的工作做呢?在这里摆摊还得时刻小心那些城管!”

听到我的提问,那女人似乎愣住了。我突然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我只是一个顾客而已,一瞬间提出这么多问题好像有点唐突。可就在我担心那个女人会尴尬地不知怎么回答的时候,她开口了,语气很平淡,

“我们前年就毕业了,在广大那里。

不过说来惭愧,与其说是毕业,不如说都是缀学吧!”她声音有点小,站在她旁边勉强可以听得清楚,而他的丈夫恐怕就听不到我们的对话吧,毕竟火炉的声音也不小。

“缀学?为什么要缀学啊?”我不解地问道,“有个毕业证不是更好吗?”

“其实大学这东西都是虚的,你也应该知道的。说出来就是比较好听而已,读大学,骗骗自己骗骗别人罢了。我的兄弟就是大学毕业生,成绩还是很不错的,又怎样呢?现在也只是每天呆在家里愁眉苦脸找不到工作,想自己创业吧,家里的钱都交学费用光了。

没钱读下去也好,说没信心读下去也罢。反正我就觉得大学真的可有可无。所以我和我老公商量,就决定缀学不读了。我老公想的也和我一样。”说完她嘴角微微一笑,可我无法解读出这个笑容代表的是什么,是自嘲?还是为自己的决定而喝彩?

“来,准备饭盒。”突然那男人喊了一声,我的宵夜也好了。我看了一下那男人的脸,又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女人,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不知道是对她,还是对他?亦或者是对我!

我付完钱之后就离开回宿舍了。身后是一如常往的人海汹涌,不过我无暇去观赏者人浪的声势浩大,一则我肚子实在太饿,二则我还是思考那个女人的话。

之后的几天,我都没有去五饭买宵夜。很原始的一个原因就是我的生活费正处于很尴尬地地步,怎么说呢,广州的物价真的有点过高了,而且,任何人也不会因为你和他们熟悉就多给你一点或者少收你一点钱。他们纯粹是把你当做他们赚钱的手段,和你搞得熟一点也不过战术而已。不过,我时而路过五饭还是会看到那个女人,还是同样的动作在插着她丈夫的汗水,继而又是同样的轻轻一笑。

好像是过了五天,又好像是一个星期,反正就是有一段日子没涉足五饭了。听说这段时间城管来过两三次,没收了两处摆摊。我一直在想会不会不幸就落在那个女人身上,毕竟她跟周围的欧巴桑比起来,老奸巨猾还是差很多。不过好在终究还是在五饭看到她,

“诶,靓仔,好久没来光顾了喔!要吃什么啊!”她看见我走过来,就主动说起话来了。

“炒面吧!蛋炒,加辣!”

“好的,稍等一下哦!两个之后就轮到你了!”

“好的,没问题。”我拿出手机看了看四百多公里外的某个人有没有回复短信,和我想的一样,没有。虽然觉得很正常但不免还是有点小小的揪心。“对了,你还记得我啊?”我问道。

“当然记得啊!在这里摆摊就应该多认识点人,才有客源嘛!”

“我才光顾你一次就能记得我,那你太神了!”那个女人听完后不禁笑了起来,而旁边那位大哥还是没听见我们的对话,只是在频繁地翻炒面条。

“那是来光顾的人中只有你会问我那些问题。”

“哦哦,那就难怪了,”我笑了笑,“那你们就打算把这个一直干下去?”

“怎么可能?我们想自己开家餐厅来的。不过刚从学校里出来哪有充足的资金啊,而且家里也没有钱了。所以就只能先干这个。

摆摊不需要多少成本,这三轮车也是借来的。我老公白天就出去打工,我就在家里做点细活补贴家用吧!到了傍晚就一起过来摆摊。等过一段日子后有点资金了,再跟朋友多多少少借点,然后就在南亭那边,就是靠近路边那个地带,那里路人很多,就在那里开家店。慢慢把它运转起来。”她一边配合着丈夫打包收钱,一边跟我很开心的聊天,说道对未来的憧憬时,她就会露出淡淡的一抹微笑。

“喏靓仔。你的炒面好了。给你加了肉哦!

”哎,我没叫加肉啊!我说蛋炒而已啊!“

”哈哈。没事,多加给你的,不多收你钱的。以后记得多来光顾哦!“

”这样啊!那行,谢谢喽。你们店开张的话,我一定去光顾的。“

那女人听了这话,笑的合不拢嘴,虽然她为了保持淑女形象笑的不大开,不过,我相信此刻她是笑的最甜最开心的。毕竟,她有那么美好的未来憧憬着。

其实,在那个女人的摊位,我得到的并不只是多出来的那一份不要钱的肉而已。她让我知道未来的生活与金钱的必要联系。而恰好我是一个花钱大大咧咧的人,每次父母寄钱给我我总计算着一天能花多少钱。虽然老师们经常都在大肆宣言说父母赚钱不容易作为子女要省着点用钱,可是我更加愿意相信当他们和我一样年纪的时候也在和我一样做着一样的事,只是当他们当了父母,体会到了赚钱的辛苦不想自己继续辛苦太多就只好用些思想道德层次的东西来灌输到自己儿女或者别人儿女身上。而我认为认知这东西需要一个循环渐进的过程,只有到了某个特定过程我们才能理会或者领悟到那些事是该做或者不该做,不然的话你告诉我为什么每天都有那么多有钱人在开讲座传授赚钱的方法而到头来有钱的依旧只有那些人?如果他们的经验和认知对我们也适用的话为什么在下面听讲座的依旧是我们这些熟悉的脸孔?所以无论是从理性上的推理还是从感性上考虑,我都觉得我现在花钱方式完全是天道使然,因为终有一天我必须会为我现在的花钱方式感到深恶痛绝可是今天不是那终有的一天。可是,从那个女人身上我知道了我对未来的憧憬能不能变得更加好就要看我为它积攒了多少钱。可我目前还处在被大学上得醉生梦死的阶段,赚钱的手段为零,因此我深刻意识到省点花的必要性和充分性。

我废话了如此之多讨论省点花钱的事情就是想为我两个星期没去五饭做点铺垫,因为我省点的花钱的方式就是减少夜宵的消费。这个残酷的事实说明我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见到那个女人了。有必要说明一下我对她如此感兴趣并不只是因为她长得漂亮而是她的梦想和我基本类似,我也希望当我的家庭稳定以后能够开间不大不小的餐厅以此作为事业和家人一起享受生活的乐趣。可是我的电力专业貌似只能教会我如何在餐厅里换一换坏掉的灯泡而已,因此我很有必要用那个女人的成功来激励一下自己。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我都觉得我很有必要去五饭走一走,好在我这个月还有那么五块钱供自己叫份炒面。

我希望能在五饭看到那个女人事实上我也如愿以偿了,只是出乎意料的是他的丈夫不在。我眼中看到的不是我原本以为的女人帮她丈夫擦汗,而是那个女人很吃力地用单手抓起那厚厚的铁锅,极不协调地翻炒着有点烧焦的面条,汗水已经攻占了她的脸颊。

”你来的啊靓仔!“

她看见我过来,打了个招呼。只是没有前两次那么地热情。我知道我没来五饭的这段时间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但我不知道怎么问她或者说是不知道该不该问!

”还是炒面条吗?蛋炒?“她问道。

”对,炒面,蛋加肉!“

”好的,等一下,一会就好!“

我从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她的内心是何其失望甚至说是绝望,她不仅没了热情而且连感情也丢了。我觉得,我很有必要问个明白,尽管我觉得并不怎么适合。

”你丈夫呢?“

她楞住了一会,继而抬了一下头看向我,然后又低下头开炉炒面。

”他受伤了,“她说的很小声,很悲哀,”一周前他出去打工,不小心从高架上摔下来。“

”那怎么样了?“我急忙问道。

”送去医院治疗后,虽然没有生命危险,可是下半身再也动不了了。“这时,我看到有颗水珠从她下巴滑落,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

”现在他怎么样了?“

”他现在在只能躺在床上什么也干不了,家里原本积攒的钱也都拿去当医药费了。没办法,我只能继续做细活和出来摆摊了。“说完,她开始抽泣了,不过又马上忍住了。

”喏,拿好啊!“

我知道我不该继续问下去了。可我更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不为了什么,也想不出有什么问的。我趁她低下头之际,掏出手机放在耳边,”喂,老大,什么事?在五饭啊怎么了?好啊,几份?嗯嗯,ok!“

”老板娘,再给我三份炒面吧!蛋加肉的。“

她看着我,微微地点了点头。而我,就站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不熟练的炒完三份面,一句话都没有说。

从那以后的每一天晚上,我都会去光顾她一次,而且都是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叫上宿舍的人,以及隔壁宿舍,隔壁的隔壁宿舍的人,即使我知道我这样做无疑是杯水车薪。可是杯水车薪总好过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本该怀着梦想的人慢慢地慢慢地被生活无情地遗弃。然而,我发现那之后,那个女人到五饭摆摊的次数很明显的减少了,两天一次,三天一次,有时是一整个星期都没出现过。可我不敢去问为什么,我能做的就只有多买几份炒面而已。

直到后来,五饭被城管查封了,她再也不会来了。

我很难想象那么年轻的一个女人怎么顶得住生活的压力生活下去,曾经让她喜逐颜开的对未来的憧憬如今也变成不可能得到的奢侈。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是很想再见她一面看看她的境况如何,可是在偌大的一座城市当中,我根本无从的知她现在躲在哪个角落喘息!这座的城市的脚步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加快,快到等不及那些遗忘的人,但我还是相信这座城市还是有爱的,就像我上次路过时看到一个很有爱心的女生给那个乞讨累了坐在地上休息的老婆婆递上一杯豆浆!我从心里为那个女人祝福,希望她能过得比我想象中的要好。

我还希望下一次路经南亭时,会在不经意间发现路边有一家新开不久的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