吝啬的叔奶奶
吝啬的叔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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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奶奶的吝啬在村里是出了名的。
据说叔奶奶做饭,菜刚好只够家里人吃,每只碗里都是一小撮一小撮的。有一次叔奶奶留我在她家吃饭,桌子上三个菜,有一碗炒鸡蛋。叔奶奶使劲把鸡蛋往我碗里夹,说:“来,多吃点,这碗鸡蛋是特意为你炒的。”
还有一次,叔奶奶叫着我:“我听别人说在网上有便宜彩电什么的卖,你知道么?”
我说:“叔奶奶,网上卖的东西,可能是要便宜点。”
叔奶奶说:“那麻烦你帮我留心一下,看见有什么便宜彩电卖,就告诉我。”
去年年底的时候,叔爷爷去世了,留下叔奶奶一个人操持着这个家。
姥姥病了一回,我因为出差,没能回家。在上网聊天的时候,哥哥很气愤的跟我说:“对门叔奶奶真的做得出,太抠了。”
我问:“怎么了?”
哥哥说:“别人来探望姥姥留下的东西和钱,叔奶奶也要分一半。”
姥姥本来是在爷爷家和叔爷爷家轮流着住的,叔爷爷去世后,姥姥便一直住在爷爷家。叔奶奶到爷爷家来要东西,这让回家探望的哥哥非常气愤。
后来,姥姥也去世了。按照农村的习俗,我们请来了道士做法事,请了戏班子来表演,办了许多天的流水席。一家人互相扶持着办完了姥姥的后事,开始清点买来的和借来的东西。叔奶奶开始派对门的叔叔婶婶们过来搬碗筷了:这一箩筐是你家的,这一箩筐是我家的,这些杯子凳子、剩下的啤酒白酒对半分。
爷爷累了,坐下休息,他开玩笑的说:“这洗洁精还没用完的,也倒一半给她,莫到时候让她在外头说我们占了她的便宜。”
余叔叔抬起头,说:“你想到的,她早就想到了。洗洁精早就倒给她过了,那时候还剩大半瓶,现在只留下这一点点了,还不晓得洗得这些碗干净不。”
叔奶奶那一辈都是艰苦年代里挣扎过来的人,他们的骨子里烙着物质的印记。最近有部电影叫做《饥饿游戏》,但在叔奶奶年轻的那个时代里,饥饿不是游戏,而是每个家庭需要解决的难题。我们小时候便听过姥姥十几岁在外面做女工的故事,姥爷在爷爷两岁时候被游击队开枪惊吓后来生病去世的故事,爷爷八岁开始放牛、少年闯荡九州的故事,爷爷叔爷爷还有姑奶奶三兄妹一天只能吃一斤渗着红薯的米的故事,奶奶在村口撞见日本鬼子的故事,妈妈用一块钱上学、偷鸡蛋换铅笔的故事……
那时,那些故事在年幼的我们的心里,只不过是故事。只是这故事,真实见证了我们长辈们的童年、成长、青春、婚姻、老去、死亡以及后代延续。在他们最好的年纪里,他们没有心思跟我们一样享受高科技或者冬日的阳光,他们没有花前月下也没能书声琅琅,他们根本无法计较穿的是不是名牌而是要小心单薄的衣衫能不能度过严冬。
在物质条件极度匮乏的情况下,人们的欲望也极其简单:活下去。
因而他们要对所有有限的资源斤斤计较。而作为操持内务的女人,更是如此。所以叔奶奶身上,刻下的是那个时代的烙印,这个烙印越来越弱,但也在我的伯母妈妈婶婶们身上延续着。
现在,大概我们会嫌弃叔奶奶,觉得她的做法太过计较。但我钦佩像叔奶奶这样的老一辈们,正是因为他们的吝啬,我们的这个大家族才得以延续血脉、壮大兴旺。虽然说现在物质条件相对好了,但吝啬并非不合时宜。老一辈们的言行,对后辈们的操守,将产生深远的影响。
现在的农村,叔奶奶那一辈人,可以说是基本上被这个飞速的时代抛弃了。他们生活在小小村落的一隅,执着在周围张家长李家短的市井里,带一带外出务工的子女们的子女,种菜打牌,安静老去。
吝啬的叔奶奶们成了一个群体,一个符号。我希望这符号消失,又不希望。
我向他们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