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块钱的命

五块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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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跟我说,在我很小的时候,我舅爷曾经在我家呆了一段时间。那时候破旧的两间房里住着七八口人(有农村亲戚家的孩子上学借宿的),没有多余的炕,他就只能在屋子里搭一个床板,算是每日容身之地。他是我爷爷的娘舅,具关系直到现在我还没有想通,只知道膝下无子,还有一个不知去向的女儿。九十年代初的时候,北方城镇的经济分化已经明显的显露。所以你就能理解对于一个穷困人家来说多了一个外来的没有劳动能力的老人,不知意味着桌子上要多出一个碗一双筷子。还意味着经济压力和精神压力的双重重压——一方面我的父母要为整个家庭买单,还要担心出了我的爷爷奶奶之外的老人。

后来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以现在的想法揣摩大概是老头实在是看不下去家里的生活情况了。他便离开了我家。偶尔回来次数也是屈指可数。那时我也可能只有几岁,只能分清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一类的是非,更别提记事儿了。再后来,我的记忆里便彻底找不到了这个老人的踪迹。

在他临死前来过我家。老头可能是要面子的人,没有说太多关于自己的境况,只是向我妈妈借了五块钱。后来我有听长辈人说他也去过我的一个当时很富裕的大伯母家,连一分钱甚至是饭食都没有“讨到”,不需要说了,毕竟都是过去的事了。

再后来就是像小说里一样,老头选择了跳河。

每次提起他,我妈都会满怀内疚。尽管她也说,那时家里实在是穷,没帮到老头实在不是主观的错误。但是言触其情,她都会哽咽。我父亲也是每次必然沉默,然后抿着嘴尽量不让眼泪在我面前留下来。

无奈,这可能是我能想到的让逝者安息,让生者减轻伤痛的的最客观的现实。

我知道我的父母没有做错什么,他们曾经用良知尽最大的努力去让一个老头有一口饭吃。

几个月前,在和女朋友吃饭的饭桌上,我尽管没喝多,却借着酒劲旧事重提。她安静地听我讲着,一句话没有说。我用一只手遮住眼睛,假装是头晕,但眼睛里已泪如泉涌。

我不知道老头年轻的时候怎么样,但是他一定没想到过晚景竟是如此凄凉,甚至选择了自杀。我能想象到他选择这条路之前的心理斗争,我甚至能感受到他走在“繁华”的街道上眼窝里那双没有生气的无助的眼神。飘满臭味的空气,满是自行车和叫卖声的肮脏的马路,和故意不照黑暗的太阳。冰冷的河水,痛么?

如果生命只是一抹尘埃,在尘世飘荡几十年,四处游荡,最终落到冰冷的河水。没有向日葵,甚至黑无常都觉得可惜。那又怎么能安抚生者的心呢?

和平年代却死于饥饿,不,准确的说,死于冷漠。

七宗罪列出了为神只所不容的人世间的大恶。却不曾想到,有一种东西比贪婪比淫欲更为荒谬的罪行:冷漠。

冷漠,埋藏于每一个人心中,不易被察觉,是不是因此就连那些所谓的无所不能的神也没有察觉到它的恐怖呢?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成了人心中的信条。然后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悠闲地神情。假如这悠闲事关生命,假如你在世界的这一边喝茶,有人在世界的另一边寻死自杀。而这不是假如,而是赤裸裸的现实。这茶,依旧热气蒸腾,可那醇香,却怎么再也找不到了。

孟子在描述他所理想的社会时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句被人们颂赞了两千多年的圭臬,在帝王将相口中说过,在历史功臣口中说,及商人至布衣,从政府官员到普通百姓都装模作样的喊过口号,拉过条幅。然而理想终究是理想,愿孟圣人睡得安好,不然,他该是怎样三生有幸的看着后人糟蹋这自孔子以来一脉相承的社会理想啊!

我是个孩子,我也只是个孩子,不该对长辈的言行的说三道四,我甚至曾期望我的那位大伯母也曾后后悔过吧,安静的夜里也曾经有叹息吧。我是个布衣,我也只是个布衣。我能做的只是从我自身反思。面对国人的冷漠我也只能在心里呼喊。

我现在理解鲁迅了,当初他是怎样无助的一人奋斗在拯救冷漠的国民的第一线上。几年前,我也想很多普通人一样,心底总是把大家对鲁迅的赞扬与感激归为斯大林式的盲目崇拜。直到现在,我终于周先生作为一个普通的爱国青年的良苦用心。

十几年前二十几年前的老故事就让他释怀了吧。可是当你想到在你老了的时候你可能会在人群熙攘的大街上突然晕倒没人急救时,当你想象你有一天会因为儿女的不孝而咬舌自尽时,心里的东西还能释怀么?

这又是一个故事。

我若无其事的讲完老头的事情,我女朋友很久没说话,然后她告诉我了一个就发生在几个月前的故事。

市医院的病床上,一个老人在半昏迷半清醒时,听到了几个儿女互相推脱抚养老人的责任的谈话。最后老人咬舌自尽。

我轻描淡写写下这几笔的时候,其实已经咬牙切齿了。真想一把冲出去,手刃了那几头。但我尽量平静自己的心情,只为了能尽量不带自己主观情绪的给读者一个真实的事实。

姑且不说“及人之老”这回事,这几个儿女连“老吾老”都没有碰到。这已经不只是涉及孝道的悲惨状况,更多的是给人一种沉思:人究竟是怎么了?

冯小刚说:“其实,只不过是因为过去通讯不发达,传递不了。事实上,这种冷漠在我们的民族性里,是源远流长的。”当他说到“源远流长”这个词时,我的心里真是一凉。当一个可怕又荒诞的词“冷漠”成为一个民族骨子里有的,血液里流的东西时,我也只能双手摊开,一声叹息。然后在双手合十,祈祷有更多的鲁迅出现。祈祷永远不要见到这个锋利如刀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