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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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位姑娘，我称她为大姐。

幼时我曾和她有过一张合影。在老家池塘边，身后绿草茵茵，水里一对野鸭正曲颈梳翅。那时她年方二十，乌黑秀发，厚厚的齐刘海，标准的妹妹头。一身合体的西装，里边配手织的马海毛背心，是当时时髦的打扮。彼时把照相师傅叫到家里是件喜气洋洋的不小的事儿，她打扮完自己，又把我的头发也齐肩放下，斜斜的用水红色丝巾绑一朵蝴蝶结，配着一身黑白格子洋气的小洋装，看起来又精神又俏皮。两个人被家人催着才从屋子里跑出来，被拍下的一瞬间还是笑嘻嘻的气息未稳。

那时我是绕床弄青梅的年纪。她是情窦初开饱满芬芳的少女。

她是大伯家的长女，亦是整个家族的掌上明珠。家里开了医馆，那时乡人叫“卫生所”。她初中毕业后，去市里卫校读了三年，继而回医馆帮忙。打针配药，水平堪比大医院的资深护士。少女的面孔美丽似有光芒，笑声爽脆，嘴巴甜，见人都是伯伯婶婶的叫。最重要的是认针极准，手法快，许多小孩生病都只让这位姐姐她打针，因为还没感觉到疼，针已经拔出来了。

生气勃勃的，芬芳美丽的姐姐。我一到奶奶家就爱黏着她。各种女孩子的小头饰，小手串，不记得蹭了她多少。她又大方慷慨，只要我喜欢就会送我。她床头从不空着，我最早读的《故事会》，《***鲁智深》，九岁闲极无聊开始啃的《简爱》，许多小说，都是自她枕下翻出来。

某天大雪纷飞，她出嫁。送亲的队伍很长，一堆人簇拥着她进了新房，新房里铺着红地毯，冰箱彩电洗衣机VCD样样齐全，那时不过九十年代初，人人乍舌，娘家婆家都太风光。房间靠里是一张大床，床靠窗的那一面大约半米宽没有铺地毯，记得她对着送亲的姑姑自嘲，“他们家人太小气，地毯只铺到外面人看得见的地方，不晓得我们家人就爱往里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