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花版《桃夭》

闲花版《桃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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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1、聂蓁

她八岁丧父,十岁上母亲因操劳过度,也悄然离世。母亲生前是织布坊里最出色的绣娘,教得她自小一手好针线。母亲去世后,为了生计,她也做了绣娘。

村外不知何时种起了长达十里的桃树林,每次到作坊送刺绣都要穿过那片长长的桃树林,习惯了一个人,渐渐地也不再害怕。

十六岁那年,桃树林初次开花,粉粉淡淡的,十里一色,热闹非凡。村里的女伴要么穿上红红的嫁纱归去夫家,要么都打扮姿彩鲜艳,唯有她白衣素颜。父母去逝以后,她一直素衣清面,独立生活。

暮春傍晚,桃林落英缤纷,她踮起脚尖,生怕踩疼了花瓣,夕阳在她身上映射出淡淡红晕。只顾低头看落英,没曾想这个时候桃林里还有人,一下撞了过去,听那人“呃”的一声低呼,自个儿也吓了一跳:“啊,哎呀!”

抬头一看,一个年轻的书生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静悄悄的桃树林里顿时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声,噗嗵噗嗵,震得她羞红了脸,而那书生的目光渐渐变得灼热起来。

她急忙转身走掉。那书生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轻轻地说:“只要你不跑掉,我就放开你,好吗?”她羞涩满面,轻轻点头。

那书生果然放开她,说:“你比那桃花好看。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叫章晓笙,你可以叫我晓笙。”

她笑:“我能不能说不认识你?”

张晓笙说:“不能,我已经告诉了你,我叫章晓笙。”

“我还不能确定要不要告诉你,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她低声说。

章晓笙说:“你以后会天天见到我。我保证你至少不会讨厌我。”

两个人一起笑了,她说:“那么明天这个时候,你来,我再告诉你。”

章晓笙很开心:“那么今天,再见。”

2、章晓笙:相见已惊,再见依然

他二十四岁,未娶,父亲去逝早,是母亲一手把他拉扯大。

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们远游的远游,做官的做官,娶妻的也早已生子。只有他乐意自在,也不忍丢下老母亲独自远游,便在村中讲学,也算是有一份愉快的职业。自从发现那片桃树林,每天傍晚讲学后,他都要独自来这里转上一转,沐清香,享幽静。

这天下午,和往常一样,他又来到桃树林,正闭目冥想,畅游在九宵云外。没曾想突然被了撞了一下,惊得一声低呼:“呃!”

那女子一身白衣,却艳若桃仙,照眼欲明,她的手柔若无骨,握住了就不想放开。他一路傻笑着回到家里,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问:“她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人吗,是吧?”

老母亲问他:“捡到银子啦,乐呵个啥?”

他说:“娘,我心里高兴。饿了,咱先吃饭吧。”

他换上干净的衣服,伏在老母亲的膝上:“娘,给我梳头吧。”

章母笑着说:“我儿今天怎么了?去见姑娘?”

他笑着说:“娘,先别问,等我晚上回来再告诉你。”

章母说:“好,好,娘不急,晓笙开心就好了。”

下学后,他比往常走得更急些,希望更早一些见到那个美丽的少女。他以为自己会等好久,可是刚到那里,他就呆住了。那白衣少女正静坐桃树下,飞针走线绣红绸,绸边、衣上、发间落满了桃花,婉若天仙,照眼欲明。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

他一动不动,痴痴地看着美丽的少女,生怕一丁点儿响声,就惊散了这一切。良久,夕阳斜挂花间,她抬起头,淡淡地说:“你来了。”他轻轻走上前,说:“刚到。绣些什么?”

“同伴要嫁人了,央我帮她绣嫁衣。”她淡淡地说。

章晓生在她身旁蹲了下来,捧起红绸,轻轻地说:“绣得真好。你恐怕是最好的绣娘了吧?”

她只是笑,从怀里掏出帕子,包好针线,收拾好绸子,对章晓笙说:“去我家喝杯茶吧。”

“我来帮你拿东西吧。”章晓笙搬着凳子,与她并排在走在花间树下,夕阳在他们身后镶上金边。

归鸟鸣声,花落声,轻轻的脚步声,淡淡的呼吸声,世界如此安静,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果然就是她,果然就是他。

3、聂蓁:一盏苦菊待君饮

并肩走在林子里,落英缤纷能几何?聂蓁不去想,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推开蓠芭门,请他在院中石桌前坐下,收拾好东西,煮茶谈天。

章晓笙端起杯子看了看,淡如清水,喝上一口苦的他吐吐了舌头,但是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在舌间、喉间、心间缭绕,连忙问道:“这是什么茶?有点像菊。”

“你当然没有喝过这种茶。”聂蓁笑了,“这是我自己制的茶。去年秋天野菊花开得很旺,我在路上顺便采了些,放笼上蒸后晾干,收在盒子里,累的时候就冲些水喝。”

没等章晓笙说话,她自己又笑了:“我并非都是这样招待客人,也从没有带别人来家里。只因你与别人不同,我愿意信任你。很奇怪,我觉得我们是一路的。”

章晓笙心里边暖暖的,没有人给过这样的信任,自己也从没有在一个女孩面前感受到如此多自由,毫无拘束。他的眼睛有些潮湿,一个男人在这个时候沉默并不好,然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孩,抚去她发间的花瓣,默默地说:“再来一杯秘制野菊茶吧。”

女孩轻轻笑了,倒了一杯茶给他:“你略坐一下,我做些晚饭一起吃吧。”

章晓笙说:“不了,我这就回吧。娘还在家等我吃饭。”

女孩说:“你还有母亲,真好。有生之年,要多孝敬她。”

章晓笙说:“是啊,身边就这一个亲人了。天这么晚了,还没有见到你家人,你家,只有你自己了吗?”

女孩轻轻笑了:“是呀,所以欢迎你常来。”

章晓笙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说什么,看着女孩轻轻笑:“那么明天,我再来喝你秘制的菊花茶。”

女孩做了个请的手势:“不送了,帮我把门带好。”

他到最后也没有再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若有缘,何必急在一日?

4、章晓笙:人生若只如初见

章母静悄悄地坐在撒满了星光的院子里,看见他披星戴月的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章母笑呵呵地说:“儿子,你什么都不用说了,娘全都知道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幸福里,突闻此言,吓了一跳:“娘,你知道什么了?”

章母说:“你一小玩大的章进如今做了大官,回乡探亲,今儿等了你半天,要让你做他的幕僚,娘替你应下了,明儿一早就走。看你这两天笑呵呵地就知道有好事,呵呵,我儿要出人头地了。”

他的心沉到湖底,天黑得除了星光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他突然想起,自己最终还是忘记了问那个女孩的名字,他以为他们还有很多个明天,何必急着知道。

他沉默半晌,低低地说:“娘,能不去吗?”

章母说:“孩子,怎么能不去呢?娘养你这么大,不就盼着你出人头地的那天吗?”

他说不出话来,轻轻地叫一声:“娘……”

章母说:“晓笙,从小到大,娘什么事都顺着你,但这件事,娘不能依你。”

他不敢抬头,怕母亲满头斑白的发丝刺痛双眼。他低头苦笑,人生若只如初见!然而一切只能镶嵌在心中,成为永远不可碰触的回忆。

5、聂蓁:我在等。

桃花开又败,果实累累压弯了枝头,人们收获的花香又收获了果实。可是那一日走过去的人,他叫章晓笙,他走过那个傍晚,走过那个黄昏,走过那盏野菊茶,一年又一年,他再也没有回来。

聂蓁在等。有人来说谈媒说嫁,她淡淡地笑着,专心地刺绣。转眼间,她已经二十二岁。她渐渐明白,那个黄昏越走越远,再也回不去了,只能越来越远,心开在荼蘼之后,渐渐调落,如同那个初见的黄昏,落英缤纷。

村里的同伴都早已结婚生子,小一轮的女孩子也都来央她绣嫁衣,快乐得像春天的燕子,忙着觅巢筑家。她依然人淡如姻,一颗心在针起线落间明明灭灭。

“如果我们无法再见面,又怎么说得出‘永远’?”

“无论你去何方,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在这里等候着你。”

“无论付出多大代价,无论我会心碎到什么程度,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我在等你,章晓笙,等你来问我的名字。

6、张晓笙:情债难两清

然而无论他怎样思念,都不曾在表现出来。他兢兢业业,把每一件事情都处理得恰到好处,而那光彩,自己又全都不要。在繁华世界里待的越久,他越明白自己想要的生活是什么。章进的官越做越大,终于有一天,不再需要他。

六年光阴,并非如白马过隙,心里念着一个人,只能是日日如坐针毡,哪里还能恍惚间?

他带着母亲回到故里,他多想跑过去推开那道篱笆门,告诉那女孩:“我来喝你煮的菊花茶。”可是她还是她吗?当他还是他的时候,她还是她吗?

六年的幕僚生涯让他变得成熟稳重,只可惜那颗心还是当年的章晓笙。母亲说:“晓笙,娶个媳妇吧,娘想抱孙子了。”

章晓笙沉默地笑笑。不是没有想过,也试着去接受别的女人,也曾想过找个人过一辈子就算了。只是心里一直都有个声音再叫他回去,那声音是坚定的,却又带些淡淡的忧伤。一想到她或许在等他,他就无法再面对别的女子,他心里清楚,除她之外,他给不了别的女人幸福。

他忍着想要找她的冲动,在那明媚的年华里,该给她的还没有开始就已经中断,如果出现在她面前,该是以什么形象?一切还没有开始,就已经成为尘封的往事,在她眼里,恐怕连负心都说不上,不过是一个过路骗子吧。

就这样,悠悠恍恍,又两年过去了,他变得更加沉默。母亲忧思成病,卧倒在床。他整夜在守在母亲床前。然而这成了一个互害的关系,他愈发孝顺,母亲愈发操心他以后的生活,病情反而更加严重。

熬过寒冷的冬天,又到了春寒料峭的季节。一日阳光灿烂,章母的精神比往日好些,晓笙扶她在院子里坐下,柳树看上去已经是一汪碧绿了。

章母对晓笙说:“娘是不是一直都错了?八年前的那两天,你不是去见了章进,而是有另外的秘密?”

晓笙说:“娘你别多想,养好身子才是。”

章母说:“笙儿,娘恐怕是好不起来了。以前的生活虽然艰苦些,但是我们至少生活得踏实快乐。告诉娘,那两天究竟发生什么事?”

晓笙低低地说:“娘,这么多年,我都忘了。”

章母说:“骗人!忘了你为什么不结婚,忘了你为什么不快乐?是娘错了,真是娘错了,那天晚上,娘应该先听你说的……”章母话没说完就伤心地哭起来。

晓笙拍着母亲的背轻轻说:“娘也是为了儿子好,儿心里一点都不恼。”

章母问:“那是怎样的女孩?”

晓笙说:“她是绣娘。和她在一起,她能让你感觉不到她是美丽的,而是自由自在的。”

章母说:“去吧,去换身干净衣服,如果她还是自己,就接她来家吧;要是已经嫁人,你就当是为了给娘绣一件像样的寿衣。”

晓笙说:“娘!我只见她两次,如今光阴一逝***年,当初又是我一声不吭走远他乡,现在我怎么在她面前站?”

章母叹息了一声,说:“笙儿,娘只是觉得,欠人家的,不论前生来世,总是要还。如果今生能够情债两清,为什么不去再试一下?况且,娘恐怕真的要不久于人世,娘想走的轻松些。”

7、聂蓁:我会一直在这里,再等一个轮回

初春的阳光带着久违的明亮,因其无所遮拦,一泻满地,耀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晓笙没有再说什么,他轻轻关上门,沿着记忆慢慢地走向那片桃树林。十里一色风景如旧,不同的是昔日落英缤纷,换却今日含苞欲放。心里想着初见再见,不知不觉往事在面前重现,桃花绯红,那花下可人白衣素颜,轻针慢线绣红绸。

“去年念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章晓笙当然不知道千百年以后的这首名古诗,但他心中却怀着这样的情怀,魂梦难相忘。

良久,良久,他似乎听见她说:“你来了。”

惊醒过来,这画面去没有消失,他狠狠掐自己一下,不是做梦。画中人正轻轻咬断绣线,光阴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印迹,只是看起来更加成熟。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根本不可能再向当初那样轻松地说上一句:“刚到。绣些什么?”他走上前去,温柔的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地说:“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聂蓁流着眼泪轻轻地说:“我叫聂蓁,我一直在这里,等一个叫章晓笙的人。”

晓笙再也控制不了自己,拥她在怀中,低低地说:“我就是章晓生,我就是那个人。对不起,对不起……”

“若你不来,我也会一直在这里,再等一个轮回。”聂蓁轻轻地说。

8、之子于归

章母心情高兴,病就好了一半,静养一段时间,就迫不及待地张罗晓笙与聂蓁的婚事,好日子就订在三月十八日。

邻居们都来道喜:“那人有福气,娶走了我们聂蓁。”“以后再找你要绣样,就难喽。”“看到你有了归宿,大妈也放心了,哪天地下见了你父母,也可以说上一句慰心话了。”

这么多年,为他人作多少件嫁衣,恐怕聂蓁自己也记不清楚了。这一次,真要给自己绣,拿起针线,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最后,还是什么花样都没有绣,只裁剪来,做了一件样式最简单的嫁衣。

出嫁那天,聂蓁穿上红红的嫁衣,相好的邻居们都来相送,欢喜祝福。晓笙牵着聂蓁的手,走过十里香气氤氲,八年的清澈光阴渡他们到达幸福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