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月】隙间花
【贰月】隙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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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有善男子、善女人，世间也有恶男子、恶女人。然而，所谓善，不过是其言语、行为、衣饰赏心悦目，使人易于接受。而所谓恶，也许恰恰相反。
但是，在我们生活中，没有这样绝对的善和恶，反而是一个人常常占据了小善小恶的两面。我们不憎恨这样的人，因为我们本身也是这样的人。在生命旅途中，黑暗的似乎看不到希望的那几步路，总有一些隙间花在幽幽生长，花开的时候我们都看不见，可总感觉心有异香；花枯萎的时候，我们并不知道那是花枯萎了，只知道心底是那样悲伤，做再多的事情都不能弥补这种悲伤的缺憾。
我要讲的故事就发生在这样的烟火人间，记住哦，这只是一个故事而已。
平淡——陈建骐
女孩的父母在大城市一所学校门口卖棕糕，起早贪黑的忙着挣钱。父母忙，没有时间照顾孩子，就把女孩留在家里，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父母在外面挣着大把的票子，每次回家都给女孩的爷爷奶奶留足够多的钱财，供他们花销。这在90年代左右，是一种潮流，是足以使农村人羡慕的生活方式。然而，进入2010年左右，有一个新词诞生了，原来女孩小时候也叫做留守儿童。
女孩长到十五六岁的时候，也不上学了，学校生活太没意思，整天混在班级后面，说说笑笑耍耍，成绩也无所谓，没人在乎。女孩周围好多女孩都不上学了，跟着延续下来的打工潮流，也奔向繁华的城市，进入一家工厂，在流水线上做一份体力工作，每个月都能领好多钱。于是，衣服换了风格，头发染了颜色，以前没有吃过玩过的东西都摆上了桌面，女孩觉得很快乐。
女孩挣挣吃吃喝喝，与同事开开玩笑，耍耍嘴皮，说不上谁先谁后，就谈起了恋爱。恋爱的结果是女孩怀孕了，而同事回家后换了工作，再没有跟女孩联系过。女孩流产后，被带到父母所在的城市，帮着父母卖粽糕。看着那个奇装异服、头发金黄、一脸不在乎也无谓的女孩，父母心痛，始觉这些年在女孩心上少放了太多的东西。父母开始想着弥补，然而那扇通往女孩心里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了锁，而钥匙也早已在成长的路上遗失了。
于是父母想，或者是天下的父母都这样想，给孩子找一个好的归宿。为了这个共同的目标，天下父母们始终保持着高昂的热情，一个不行，再来一个，毫无倦怠。就这样，年华流失，转眼间女孩子二十五六岁了。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在城市还是待绽的花朵，在农村却已经属于花开待谢了。每个对象最关心的问题总是，为什么这么大年龄了还没有结婚，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或者是不是这女孩有什么毛病啊。总之，有没有，这些话都会托传信的媒婆问个清楚明白，到最后，这媒也不一定成。
父母还是坚持不懈地寻找，于是，故事中的男孩出现了。男孩家境好，家教也好，父母都是高中毕业，七十年代的高中生在农村还是很少见的。男孩真是个好男孩，为人和顺善良，出外打工就数他勤进，月月满勤，工资都是拿到最高，别人干一年回家不过两三万，他却能拿五六万。然而，再好的男孩也有他惯有缺点，他是家中独子，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一个一胎双生的妹妹。这样一路成长过来，男孩也有他执拗、不可碰触的地方。
媒人是女孩的小姨，是男孩父母的同村熟人，在此关系的保证上，双方家庭达成了一致，都认为不错。男孩不同意，女孩不是他理想的类型，可是在父母的坚持下，终于也不再说什么。至于女孩是怎么想的，我们都不知道，只知道女孩子要了六万元的干礼——全部现金。然后开始请人选好日子，直到女孩穿着大红嫁衣坐上喜车的那一刻，女孩的父母才松了一口气，总算为女孩选了一户好人家。
男孩的父母在村里为人一直很好，没让人在背后说过三道过四，婚礼上几乎半个村的人都来贺喜帮忙，一场喜事办的热热闹闹酒。宴结束后，农村的习俗，闹洞房，然后女孩回门。
再之后，男孩对女孩说：“这两天也没什么事，咱们把结婚证领了吧？”
女孩说：“不领！要那做什么？”
男孩的母亲也在旁边说：“去吧，你俩在家啥事呀！去街上转转，正好今天民政府也上班，去把证领了吧。”
女孩依旧说：“不去，不领。”
女孩这样，男孩也没办法，在农村，有没有证不都是过一辈子，不在乎那个。男孩想，等有孩子的时候一定领结婚证吧，要不然孩子户口都没法上。男孩心里打定这样的主意，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结婚后，没多久就过年了。大年初一，男孩的奶奶去逝了。男孩的妹妹来家哭孝，身上装了手机和两百块钱，带在身上不方便，也没多想，掏出来就说：“妈，手机和钱先放你屋里吧？”男孩的母亲说好。
可是女孩听在心里就不是滋味，男孩一回来，女孩就开始吵：“你妹子把钱放咱妈那里，是不是怕放在堂屋我给她偷跑了？”
男孩解释说：“你别多想，她可能是以前习惯了叫咱妈给她拿着。”
女孩不依不饶，从此以后再也不理男孩的妹妹，即便男孩的妹妹一见面就喊她嫂子，可是她理也不理。男孩的妹妹便不再常来，男孩的母亲想女儿了，就趁女孩不在家的时候叫女儿来见上一面，然后又匆匆送女儿走，连饭都不敢留她在家里吃。
给奶奶办丧事的时候，男孩的姐姐也带着孩子回来了。姐姐嫁得远，家里也有钱，女孩给姐姐的孩子买了好吃的好玩的，但是姐姐好像没在意又或者正在忙，忙完以后又忘了这事，连客气和感谢的话都没有对女孩说。女孩心里很生气，心想在这里过的第一个年真是添堵。其实女孩没想过，姐姐不是没有说，而是放在心里了，这些情或早或晚，都是要还给你的。可是女孩等不及，她要现成的。
她对男孩说：“看你姐是啥人，给她孩子买那么多东西，连句话也不会说。“
男孩说：”你急啥吗！等咱有了孩子，她要敢给咱孩子少买一样，我还不愿意呢！“
女孩叫着姐姐的名字说：”我不管，你跟她断亲吧，以后再也不要让她来这个家了，反正我是不能再看见她。“
男孩宽容地笑笑，没再理会。
过完年后，女孩父母有个想法，就是把做粽糕的技术传给女婿，然后再给女婿找个好摊子，也让他们小两口红红火火过日子。男孩也很尊重父母的意见，见女孩不反对，就带着女孩到了岳父岳母那里，开始跟着女孩的父母做小工学习技术。男孩去的时候，给女孩的父母买了好多礼物，其中也不乏饮料牛奶。某天，女孩的叔叔婶婶来了，一家人坐在一块说话，女孩父母拿出东西来吃。
男孩也伸手去拿了一瓶饮料，正准备要喝，女孩说：“哎，这是你给我爸妈买的东西，你喝啥？”
这话有七分真三分假，或者有三分真七分假，我们已经无从分辨，只知道男孩笑笑，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最终还是把那瓶饮料放下了。
后来小夫妻俩说话，无意中提到那下礼那六万块钱，女孩说：”我存起来了。“
男孩笑：”不会是拿我的身份证存的吧？“
女孩也笑：”想得美，怎么可以呢！“
男孩笑：”卡让我看看，是哪个行的，密码是什么？“其实男孩只想知道那密码是不是自己的生日，想知道自己在女孩心里占什么位置。
可是女孩说：”卡我收起来啦，别想啦，密码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男孩笑笑：”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反正那些钱都是给你的。“
女孩又笑笑，没有再说。从此以后，男孩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情。
四个月后，女孩怀孕了。女孩的父母让女孩回婆家养着，留下男孩继续在这里帮忙学习。女孩回到家里，男孩的母亲已经提前回家收拾好了，专门在家照顾女孩。城里人有城里照顾孕妇的法，农村人也有农村的办法，男孩的母亲给女孩炸了麻叶、馓子，炒了焦豆子，买了瓜籽苹果，只要女孩想吃的，男孩的母亲都想方设的买了来。夏天怕女孩热，男孩的母亲又给她屋里装上空调；家里人少，怕女孩寂寞，男孩的母亲就找了村里的人来家里打牌，陪女孩玩。
可是有一天，正在打牌，说说笑笑，谈着什么有趣的话题。女孩突然说：“我妈说了，再回来还给我带走，孩子生下来就给人家。”
男孩的母亲正端着茶走过来，听到女孩这么说，手一抖，热水洒了出来，烫在结了茧的手上，心里却莫名地钻出一股疼。一圈打牌的人都笑女孩：“开什么玩笑，孩子给人家，你再找一个这样的好婆家？””你打着灯笼找找看，哪还有你婆子这么好的人。“”孩子生下来给你婆子养着，你两口子想去哪去哪，不让你们操一点心。“
傍晚时分，牌局散了，男孩的母亲撵上人家说：“媳妇是开玩笑呢，过两天儿子该回来了，千万不敢说给他听。”
邻居们都笑，请男孩的母亲放心：“小孩子乱说话，我们都老婆子还能乱说。放心吧，都几十年的老邻居了。”
过几天，男孩跟女孩的父母都回来了。大包小包的都是给女孩捎的东西，漂亮的孕妇裙，好吃的时鲜水果，好玩的益智玩具，男孩能想到的，女孩大概爱玩的，都买了回来。
男孩说：“明天咱俩一块去领结婚证吧，孩子出生后还得上户口呢。”
女孩坐在过道里，吹着风，眼也不睁一下：”不去，不领。“
男孩说：”按道理结婚前就该把证领了，然后办准生证，你看咱孩子都怀了几个月了，这些都没弄，到时候还得花钱找人。“
女孩说：”花钱找人又怎么了？我就是不去！“
男孩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笑着哄她：”明天去吧，我骑三轮车拉着你，保证不颠荡。为了咱孩子，好不好？“
女孩生气了：”我说不去就不去！孩子咋了，我妈说了，这次去的时候还带我走，孩子生下来就给人家去！“
男孩一听，非常生气，可是刚回来，也没有跟她吵。只是男孩回来的那天晚上，女孩就不让男孩跟自己睡一个房间里，女孩说：”你去跟你妈睡去！“男孩没办法，只好在母亲房间里打了个地铺。
男孩着凉了，躺在屋里休息。女孩也坐在那里看电视，手里拿着摇控器，又跑去把落地扇打开，调到最大风，对着墙吹。男孩说：”你开空调吧，风扇风不好，你怀着孕，别吹着了。“
女孩一听生气了，把手里的摇控器往地上一摔：”我想开啥开啥，你管不着！“
摔完摇控器，女孩又拿着男孩的手机玩。男孩想缓和缓和气氛，于是说：“你玩我的手机，也让我玩玩你的手机吧？”
女孩一听，啪的一下又手机摔了：“谁稀罕，不玩了！”
男孩站起来，想把她拉到跟前问一问，究竟是为什么要一直这个样子。可是他刚摸住女孩的胳膊，女孩就开始又叫又骂起来，有些话从某些人嘴里说出来就是显得那样恶毒，给别人带来无限的痛苦，一次又一次挑战着别人忍耐的极限。那一次，男孩这次没忍住，第一次打了女孩。
女孩把电脑、床单收拾起来，放在三轮车上，要拉着回家。
男孩的母亲说：“你干什么去？”
女孩说：“回家。”
男孩的母亲笑着劝她：“回家带电脑干啥呀？你要洗单子咱家也有洗衣机，还带到你娘家洗，不是让恁娘家人笑话咱吗？别去了，放这我来洗吧。”
女孩不说话，把电脑卸下来，还是拉着单子回娘家了。晚上，男孩去叫，她不回来。第二天，男孩的母亲去叫，她仍不回来。男孩的母亲把男孩的父亲叫回来，两个带着礼，去请女孩回来。可是这一次更过分，女孩的父母三翻五次地把礼扔出来，除了浑话一句讲理的也不说。男孩的父母只好带着礼回来了，找人去协调，然而女孩不懂事，女孩的父母也像着了魔一样，连半个台阶也不给下，女孩的爷爷还跑到男孩家里来骂。
伤心的男孩摞下话来远走他乡了：”不要再去找她了，找回来我也不要了。“
再后来媒人竟放出这样的话来：“不过就不过，孩子生下带到外面给人家去。“
男孩的父母究竟心凉了。
后来，女孩自己悄悄回来过，可是那个曾经视她为宝、对她万分娇宠的家，早已经大门紧锁，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