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粒沙子

两粒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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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粒白沙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

他只记得在一万年前第一次见到了太阳。

他的周围散落着比自己都要白的雪,就在他被眼前的景色迷醉的时候,却被水流牵引着离开了那个他一直在却只看了一眼的地方。

虽然只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但他看清了自己住的地方,那里空旷但却美丽,辽阔地让他觉得自己配不上那样的一个场景,可是,他却真的在那里度过了好几万年了。

水流带着他蠕动着,从一个高山到一个山坳,过了一个大湖,沉寂了一个世纪;过了一个大江,在那里短暂停留了几十年。

他走过空无一物的世界,也被一些人看见过,这使他变得极度羞涩,他以为是因他的原因才使得水流变得如此浑浊。其实,他不知道的是,正是由于他的存在才使得这水流变得如此壮观。

她是一粒红沙子。

红沙子不记得在黑暗里呆了多久,她只是拼命地寻找着一丝空气,如此才能不让自己跟同伴那样做了化石或者别的其它什么,她只是想找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

她努力着,支撑着······

突然有一天,一个大怪物出现了,它张开了大嘴把她跟一些同伴吞了下去,然后很奇怪地,它又将自己吐了出来。

红沙子有幸一瞥外面的世界,那里澄明而干净,全不像自己一直呆的地方有腐烂的味道。

感受着外面的世界,她的身体都好像变得干干的了,她第一次看到那个红红的圆圆的家伙,它让自己变得好温暖,好温暖。

就在她为自己重获新生而窃喜之时,却又被装进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鬼怪的肚子里,重新被掩埋起来。

“它要带我到哪里呢?”

虽然被剥夺了晒太阳的权力,可她觉得好幸福啊,在黑暗的穴里僵硬了太长时间了,也该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了,只是这不知目的地的旅行,着实让自己有些惊慌。

就这样他们在各自的路上行走着,百年,千年,万年······

终于有一天他们相遇了。

叔叔开着拖拉机来河边拉沙盖房子。

他们相遇了。

彼此相见,欢笑交谈。

诉说着彼此的经历与一路来的风景和见闻。

红沙子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白沙子也觉得找到了一个能理解自己的伴了。

说着,说着,他们都感觉这车像是专为他们遇见而送的礼物。

只是,只是,他们谁都没有料到,虽相遇了,却又阴差阳错地错过了。

叔叔没有把沙倒到一起。

有时,缘分就是这样,只给你露一个尖尖角,然后赶紧如乌龟一样缩回壳里。

以前几万年就似倏忽而过,可就是这短短的几个月,他们却好像又经历了那几万年的生活一般。

如果不是因为孩子的调皮,也许,也许他们将永远不可能遇到了。

彼此被水泥混搅着,压在砖块的缝隙里,脸上被弄得脏兮兮,可能再次相见也不会再认出彼此来了。

孩子在玩沙子,把书包扔到了沙子上,一个不小心,白沙子被灌进了书包。

白沙子很难受,以为又要开始那无穷无尽的黑暗生活了。

妈妈从屋里出来,说:臭小子,别弄这些沙子,要玩到新家那玩去,别跟这儿烦人了。

孩子噘着生气的小嘴,“哼”了一句,召集他的伙伴们,收拾起书包,径直往新家走去。

所谓新家也只是一个未成形的地基,那些沙子就是为了打地基用的。

对于这一点,白沙子与红沙子是不知道的。

很多时候,危险总是隐藏着的。

当然,快乐也会不期而至的。

红沙子永远不会想到,会在一个书包里看到久违了的白沙子。

想念了很久,但见面了却一句话都没有,“好久不见啊,原来你也在这里”算是个不伦不类的招呼了。

许多想念的话,只能烂在肚子里,哪怕想念的人就在身边。

他们彼此寒暄着,说着一些可有可无的客套话。

孩子们打闹的声音完全成了二人聊天时的背景音乐。

慢慢地,慢慢地,天黑了下来,孩子们的笑声渐行渐远。

但,他们两个的谈话却刚刚开始,由心的交流仿佛不能存在于白天似的。

他们就那样一直聊着,一起经历着风霜雪雨,一起感受着酷暑严冬。

他们不再散落于表面,而慢慢地在土里扎了根。

一种被世界遗忘的幸福感扑面而来。

生活常常被时光所误。

平平淡淡的生活才真正考验着彼此。

他们吵过,骂过,甚至不惜大打出手。

有一次,白沙子生生被红沙子挠成了她的样子。

后来,红沙子跟白沙子说:“现在你跟我一样的德性了,你就是镜子里的我,只要我一照镜子,你就会出现了。我快乐时,你肯定也呲牙咧嘴;我苦恼时,你肯定也眉头紧锁;我受委屈了,你肯定也愤怒地容颜尽失”。

有时,人的一张脸犹如为自己的心上的一把锁,需要另一张脸打制的钥匙才能开启那一扇窗扉柴门。

白沙子与红沙子庆幸自己没有脸,这样一来,所有的交流以及交流所产生的感情就能入心,而不用费力去撕扯脸皮产生相应的笑或者哭,伤或者怒的表情。

就这样,十几年过去了,很少有人再光临他们的寒舍。

时光就像是大理石平面,稍不注意,它会轻易让你摔倒,磕掉你的牙,撞坏你的臂,磨碎你的心。

白沙子如百合一样由微润的白变成软绵绵的白;红沙子如酸枣一样,由鲜艳的红转为暗淡的红。

那白舍弃了很多的棱角,变得不再那么刺眼;那红没有了丝毫争艳的成分,完全是一种自然的表达。

他们就这样随着生活的河流向前缓缓地行进着。

他们在自己幸福的陋室里平安快乐地度日。

终于有一天,新家里来了好多人,彼此在商量着什么,好像说“八米最好了”之类的话。

白沙子微微地感受到了什么,也许短暂的相遇又要搁浅在漫长的别离里了。

可是,命运一再关照,使他们觉得无以为报。

叔叔想把地基夯实一点,所以用了很多水泥,而这又使白沙子与红沙子被再次幸福地遗忘了。

生活远比故事精彩,巧合是生活与你开的玩笑,不幸玩得太过,却成就或荼毒了你的人生。

十年,对于白沙子与红沙子来说,就像是打一个响指的时间;然而,对于那个孩子来说,却像是练到响指出声所用的时间。

十年,孩子长大了。

一次,孩子与妈妈一起来新房子里摘豆角,白沙子与红沙子戏谑着偷听了他们的谈话。

原来,这十年里,孩子从小升初,从初升高,现在已成为一个大学生了。

岁月催长了他的胡须,改变了他的眉目,甚至那眼神也被磨得锃亮无比。

不知道为什么,白沙子与红沙子居然同时有了一种异样的情愫,就像猫咪或狗儿寻着主人一样,只可惜,他们没有携带着表达感情的动态器官,不然,总能做出一些动作,搞出一些表情来让主人抚摸亲昵。

谁说感情需要动作,需要表情呢?

只见年轻的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个透明的塑料瓶子,很小,却很精致。

他朝着白沙子与红沙子走去,虽然没有目光,可白沙子与红沙子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躲避,这多亏了风的帮助。

可年轻的孩子始终没有放过他们。

于是,白沙子与红沙子被重新密闭了起来。

红沙子哭了,她以为要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化成化石了。

白沙子赶忙过来劝慰道:“一起化为化石不挺好的吗?你没听到那年轻的孩子说,他们死了,什么都不能留下的,最后都得还给自然的。咱们多好,本来就是自然,多好。”

红沙子转泣为笑,依偎在白沙子的怀里,睡着了。

过了很久很久,红沙子与白沙子也没有变成化石,所以不久也就把这件事给淡忘了。

而且,他们也无时间暇想那许多了,因为他们看到了更多更美丽的风景,见识到了更多更多有表情有动作的活物。

只是,他们一致承认,他们自己才是最美丽的。

年轻的孩子用红线将那精致的小瓶戴在了脖子上。

白沙子与红沙子记得年轻的孩子说过,这一小把沙子是他跟故乡的联系,他想带着故乡行走。

故乡就像是长久的圈套,越想挣脱,被缚的就越紧,更不用说大多数时候,我们千方百计地想留住故乡的根了。

白沙子与红沙子不忍心告诉年轻的孩子自己是赝品。

况且,谁又能保证故乡的一切就都是如假包换的真品、正品呢?

也许,我们都怀念了一个山寨的故乡也未可知!

白沙子与红沙子离年轻孩子的心很近。

白沙子与红沙子本来就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在他们的心里早已把这个孩子当作了他们的主人——唯一的主人。

主人带着白沙子、红沙子走出了家门,离开了县城、省城甚至京城。

让白沙子与红沙子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主人会在城市里茫然无措,以至于围着某个建筑转圈圈?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主人能紧盯着书本一呆就是几个小时,还不时地怦然心动或是黯然神伤?

白沙子与红沙子随主人走过茫茫戈壁,穿过无垠荒原,在群山之巅歌唱过,在无边草原驰骋过。

甚至有一次,白沙子见到了似曾相识的地方,白沙子记得当自己有记忆的时候到过那里。

虽然走过了很多很多的地方,但白沙子与红沙子却觉得没有什么比“偷窥”主人的心更有意思的了。

有时,主人只是静静躺着、坐着甚至迷糊着、睡着,都是旅行。

一晃,跟着主人已经不知多少年了。

白沙子与红沙子没有时间的概念,或许本来就没有时间吧!

钟表是人类自以为是的发明,妄图来计量时间。

白沙子与红沙子以为跟着主人经历了这么多,可能以后的生活会再无欣喜了。

可是有一天,他们知道自己错了,然后相视莞尔一笑。

主人认识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在他们眼里真的很一般很一般,可不知道为什么,主人一见到她,心就控制不住地砰砰直跳。

要不是白沙子与红沙子被密闭着,他们真怀疑自己会被震掉。

白沙子与红沙子并不喜欢那个女孩,因为自从这个女孩出现之后,主人总是疑神疑鬼。

偶尔大笑,偶尔无师自通地发笑。

偶尔大哭,偶尔只是别过脸去,一滴泪掉下。

而且,主人似乎想念他们所代表的故乡的时间也变少了。

“可是,有些东西是无法控制的”,主人喃喃地说过这样一句话。

每次,主人与那个女孩见面,白沙子与红沙子所在的“家”都会被掩映成朝霞的红。

每当那个时候,红沙子都会很高兴,她对白沙子说:“你看,我变身了”。

主人与那个女孩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但是,白沙子与红沙子却觉得那个女孩从来没离开过。

后来,很简单的后来。

有一天,主人换上了黑色的西装,那个女孩穿上了婚纱,他们结婚了。

婚礼当天,白沙子与红沙子差点永远离开主人。

主人对那个女孩说:“从今天起,我的就是你的,而你的梦就是我的追求。”

说着,主人从脖子上取下了装着白沙子与红沙子的瓶子准备交给那个女孩。

“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今天,我想把它交给你保管。”

白沙子与红沙子吓傻了,他们紧紧依偎着。

他们不明白主人何以如此轻易地把自己交给一个陌生人。

“不,我不要你给我,那是你的命,而我要你用尽全力守护它,因为你的命是我活着的意义。”

白沙子与红沙子明显感受到了主人的抽泣与心里无法言说的幸福。

主人重新将白沙子与红沙子戴到了脖子上。

接下来的日子里,白沙子与红沙子亲眼目睹着女孩对主人爸爸、妈妈的好,看到女孩为主人做的一切。

没有经过表决,白沙子与红沙子一致同意,从此将这个女孩称为“女主人”。

日子如河流一样悄悄地存在着,日常平淡生活之下珍藏着的是深沉而又质朴的爱,它流动着,飘散着,无声无息,无拘无束。

红沙子与白沙子整天看着这油盐酱醋茶的生活,有点厌烦了。

他们不知道主人与女主人是怎样熬过来的。

直到有一次,红沙子与白沙子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那一次,主人不知道为什么哭了,那是红沙子与白沙子看到过的主人为数不多的痛哭,那种感觉像是主人被千万只箭矢射中一般。

主人哭得伤心至极,但红沙子与白沙子显然无计可施。

只有特定的人能做到特定的事,安慰特定的人。

“怎么的了,堂·吉诃德?风车把你打爬下了吗?你可别忘了咱们‘团’的实力哦。将军,站起来带领我们再次冲锋吧!”

女主人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

主人仍然满脸愁容,哭得眼睛越来越小了。

不过,听着女主人的玩笑,主人的哭都像是被感动之后幸福的哭。

“好了,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你就要承担这选择所带来的所有伤痛啊。我知道你很坚强,你也一直这样坚持了这么多年,有你在,我和程程(小主人)才有主心骨啊!好了,赶紧洗手,吃饭去,瞧那么大个人了,还哭成这样,这要是让你女儿看到了,不得笑死呀?”

“看到就看到呗,爸爸就不许哭了吗?是人都会哭,也都要哭的。”

主人边哭边笑的表情让红沙子与白沙子脸都红了。

“有你跟程程在,真好。”

主人轻轻地吻了一下女主人的脸,像个孩子一样手舞足蹈地洗手去了。

“哎,你给我回来,真恶心,全是泪,还是咸的呢。”

女主人追着主人,而主人像猴子一样躲闪着,跳跃着······

“啊···啊···啊···啊······”

程程醒了。

女主人不再追主人了,给主人递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到小主人屋去。

女主人抱起小程程,擦小程程的眼泪。

“不哭,不哭,妈妈在呢,爸爸也在呀。”

主人拭了拭小主人鼻子,逗趣地说:“果然是我女儿,连哭相都一样,哈哈哈哈。”

“边儿去,还有脸说呢,也不害臊。”

小主人止住了哭,问了一句:“妈妈,你们是不是吃咸鸭蛋了?为什么不叫我?”

小主人那无二可爱的表情,连红沙子与白沙子都觉得幸福原来是无以言表的,只能用沉默来回味。

平淡只是造就伟大的良药,而伟大只是平淡生活的瞬间展示。

时光在锅碗瓢盆里溜走,时光在嬉笑怒骂里穿行。

时光在平淡的生活里冻结成记忆的光影,供一生珍藏,几世回味。

平淡生活是生命的至真,唯有死亡可以结束这一深邃的旅程。

主人的死很突然。

那天,家里的电脑坏了,主人便抱了到修理铺去修。

主人刚把电脑放下,身体就倒了下去,再也没有醒来。

白沙子与红沙子看到了那苍白,感受到了那冰冷。

他们无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主人被围观,被抬走,被蒙上了白被单。

主人走了,女主人没有哭。

白沙子与红沙子看着光被棺材一点点地占有。

他们感到很害怕,虽然面前的是主人,可是那是冰冷的主人。

主人不能再旅行了。

不几日,棺材突然又被打开了。

白沙子与红沙子愕然地看到女主人。

那些下葬的人将女主人轻轻地放到了主人的旁边。

恍惚里,白沙子看到女主人轻轻地将头靠在了主人的肩膀上,满足地笑了。

白沙子转过头注视着红沙子道:“死吧。”

红沙子深深地点了点头,平静地答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