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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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献给一个网名叫“苏三”的朋友

一月二十七号,一个对中国人几乎没有任何影响的人去世了:杰罗姆•大卫•塞林格。那天我写下了一篇简短的算是吊唁之文的东西在自己的私人空间里。我现在的文字则是在那篇唁文的基础上的拓展,我努力地摈弃了一些愤世疾俗的语气而试图把它修改成一篇纪念性的文字。

准确地说塞林格的一生只有《麦田守望者》(稻草人)这个作品对世界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而在这部作品中,我们几乎可以看到80后、90后所能遇到的相同的社会处境和思想困惑——如果你是这个年龄范围的人,你可以在自己身上找到几乎相同的东西——愤青情结。

我个人认为:首先是应试教育体制欺骗了他们——来自国家机构和所有大人给他们灌输的理论都把拥有知识后的美丽景象描述得天花乱坠,知识和学位几乎就是人生的全部未来。无情的现实却恰好相反——他们浪费了几乎20年的青春和生命在象牙塔里,走进社会的时候却发现完全没有自己的立锥之地。知识在现实社会面前显得是那样单薄和苍白,他们在社会上的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甚至是充满了各种高昂的代价——肉体甚至是精神上的无尽屈辱。他们咬着牙齿坚强的给自己制定一个宏伟的人生目标——用十年去奋斗、去有房有车;当年华流逝,他们当初稚嫩纯真的脸廓已经彰显沧桑和坚强的时候,有房有车依然还是一个遥远的梦…….于是他们认为这世界跟他们开了个很大很大的玩笑,于是在这样的玩笑中他们学会了用玩笑来回敬这个社会。

因为仔细想一想——人生真的没有几个二十年,所以他们无奈的自嘲:梦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所以80年后、90年后的颓废形象充斥网络,在他们眼里,一切最神圣最不可冒犯的东西都只是一个可笑的玩笑;似乎这是个对社会没有任何好处的群体,然而这个庞大的群体却刺激着各种各样的超前消费意识——他们真正做到了“人生得意(不得意)须尽欢”,所以我们的媒体和新闻机构也献媚般地迎合着这个群体。以前这个社会几十年构筑的审美概念和英雄意识已经荡然无存。所以,“芙蓉姐姐”火了,“凤姐”成了一杆前卫的标尺,“春哥”是臂上能走马的铁血真汉子……未来,这个网络还会在混乱混沌中,产生多少像是被核辐射后的基因变异的产物呢?我们能不能去在更荒谬、更混乱的事情事物发生产生之前,去找出解决的办法呢?

于是国家现在开始管制,于是国家开始制定相关的法律法规,于是国家开始使用诸如“绿坝”一类蛮横的插手网络,于是国家开始屏蔽关键词,于是国家开始默许用电击治疗所谓的“网络沉迷”少年……

就象是那部电影〈英国最后的绞刑师〉中那个刽子手最后所说:“我讨厌死刑,那只是以国家法律的名义去报复犯罪,除了这样,我看不到有任何其他意义。”

这个道理是一样的:如果国家不去认真的思考网络混乱背后的社会问题,一切的管制手段都只是惩罚和报复而已,你不能起到沟通和预防的作用。推而广之,人类社会的一切政治和法律手段都只是在打击和报复,要想犯罪这个东西从社会彻底消失,那是什么样的政治和法律都无法实现的,从理论上来说其实很简单:只要你消灭了不平等、消灭了贫穷,你也就消灭了犯罪——换句话说——人类历史以来的不同时期的不同政治和法律从来都没有消灭过不平等和贫穷。

执政者想消灭网络带来的不和谐是吗?很简单——这个问题其实在网络之外——你让他们得到工作的机会,你给他们机会让他们证明自己的能力,你让他们用自己的劳动去换取幸福就可以了。

然而目前的现实是什么状况呢:我有知识,我有青春,我有力量,我有创见,我也愿意贡献祖国,我愿意拼命去劳动从而换取幸福,我却在黑暗和贫穷的窘迫中静静等待死亡。

网络是反映社会问题的一面最真实的镜子。我敢说网络反映社会的真实性比起报纸和电视更强大更全面也更客观。执政者想要真正的做到社会的长治久安,网络这面镜子就是你不能去忽视的、更不能封杀。

前两天腾讯报到一则消息:中国的富二代已经到了子承父业的交替时刻。在下面的海量跟贴中我们可以看到由此而引发的各种思索和讨论:有个事情我们不得不承认,人和人确实因为财富和地位而存在等级的悬殊;财富在法律规定下合法遗传给子女,贫穷用不着法律保护也在遗传给子女——现在,贫富悬殊的起点不一样,谁能大言不惭的说这是个公平竞争的社会?机会均等的社会?

其实我敢这样写我就根本不屑一些相关的官和有关部门会删我的贴,除非他们脑袋进水了,或比猪还笨。因为中央已经在考虑这样的问题,温家宝总理更是在最近的讲话中用类似的话指出:“……现在中国面临的不是财富不足的问题,而是应该如何合理分配财富的问题。”


与“苏三”已经有四年没有联系了,她当时说她自己住在上海一个普通小区一幢老租界时代的欧式木阁楼上,跟她另外两个姐妹合租的。认识她很偶然,我当时正想找书看,我准备在‘愤怒的青年’和‘跨掉的一代’这两种文学流派中选择。如果你顾名思义以为这样的文学只是一些歇斯底里的叫嚣,那我就无话可说了——我喜欢这种文学作品中普遍存在的那种有些病态却让人心疼的美感——就象你看到下水道污水中的美人鱼;就象你看到戴着草帽、黑麦色皮肤的少女在夜风中起舞,手里却拿着一把血淋淋的长刀,就象你看到人的皮肤渐渐长出金属的锈迹…….

我搜到了塞林格的小说《麦田守望者》,我也搜到了‘苏三’的同名的网络散文式日志。我不经意的去看了她的文字,然后的惊讶了——这是个很老到的写手。当你看惯了无疼呻吟的文字和卖笑式的风花雪月后,你就会尝试着去寻找真实的、人性化的东西。那天我留了言,后来她加了我QQ。

我一直不能理解苏三身上那种未老先衰的颓废和深沉,不过她空间里的照片却百分百的属于‘脑残’级的非主流——很夸张的睁大眼睛,厚厚的粉妆,嘟着嘴扮可爱状……这和她的文字风格完全不合。

我有回问她:“你怎么不叫‘苏珊’呢?外国风味……”

她没有回答,或许是作为回答,她对我解密了她空间里的另一组图片——背景是黄山,象是暑假旅游照的;她那每张照片严肃皱眉的清丽气质和身后那宏伟的景观一比较,我真的就知道了她其实只是一个苏三般的柔弱小女子。

和她聊得越多,我发现其实她把真实的自己包得很紧。

有天她说她得了一笔钱,她笑着说那也算是工资,其他两姐妹要她请客,于是她醉了。

她就跟我说其实阁楼上原来有四个女孩的,那个学舞蹈的长腿妹妹终于不堪困苦,被个开舞厅的大胖子中年男人包养了……

那天晚上苏三最后说她其实是在给一个名人作家当枪手,她写文章,那个名人拿去发表,给她丰厚的报酬……他们之间有很严格的保密协议。

从那以后她再没有在我QQ上出现过,我也决定不再去打扰她。

我记得最后一次给她的博客留言是因为她在文字中写到她和另外两姐妹相濡以沫,我引用了庄子完整的版本:“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以后几回回梦里,我都听到一个水袖长舞的柔弱女子,那一低头抑眉的清唱:“…….苏三,离了洪同县…….”

——舞刀弄枪

2010-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