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者(5)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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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姨家住了一段时间后,我就离开了,这个后来与我有不解之缘的小城市。离开的那天,我坐在妈妈的自行车的小座子上,望着周围的小楼房,慢慢地离开了。天气是阴的,我的眼睛是湿漉漉的。
我回到了我的家,一进村,我看到了很多和我一样大的孩子在追逐着。看到他们,我就想跳下来和他们一起玩。妈妈死活不让我下。望着他们的追逐,我依依不舍地回到了家。
回到家里,我的手就成了重点保护对象。五岁的我,吃饭时还要让爸爸妈妈喂。我吃惯了大姨家的饭,一吃自己家的饭就感觉那不是饭了。我死活不要吃,爸爸急了就要伸手打我,被奶奶给拉住了。我挑衅地向爸爸看了两眼,然后继续哭闹着。妈妈已经不管我了,心软的奶奶起身走到炕边,掀起被子从中拿出一个手绢包成的小包。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打开,从里面拿出五毛钱,然后拉着我走了出去。
奶奶带我买了一袋方便面。
我啃着方便面,不顾鼻涕漫流地啃着出现在爸爸面前。
我是病号的身份,所以我享受很多好的待遇。奶奶整天让我跟在她身边。她走到哪里,就把我带到哪里。她从不允许我自己去外边玩,更不允许我和别人去玩。奶奶拉着我走到大街上的时候,我看到很多小孩在玩泥巴,我也想去玩。我拼命挣扎着想逃脱奶奶的手,用尽我所有的力量,都达不到自己的愿望。我采取了一招必杀技,张开大嘴,用最大的声音哭出来。我的声音嘹亮,引起很多人的围观。我想我应该得逞了。可是结果并没有向我这一方面发展,反而更不利于我这方面。奶奶抱起我,就把我带回了家。我的哭声根本没起任何作用。
这样的待遇,让我丢失了很多的朋友。本来在这个年龄可以认识很多的朋友,奶奶毫不留情地把这个机会给扼杀了。留下的后遗症是很严重的,以至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在村子没有人理我。我在别人眼里成了瘦弱的代名词。
后来我慢慢地痊愈了,生长飞快,吃得越来越多,我的记忆也在迅速地储存。时间让我知道了什么叫死亡,但是没有让我知道什么叫悲伤。五岁半的时候,爷爷病倒了,后来我听爸爸说是跟周总理一样的病,可恶的食道癌。家里人开始往首都跑,一趟又一趟。以前我知道爸爸每次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会给我带好吃的。可爸爸从北京回来的时候从来不给我带好吃的。他们甚至连理我的时间都没有了。我受到了冷落,只好和大伯家的堂哥玩。哥哥比我大七岁,从小就逼着我叫他哥哥,我向来逆来顺受,所以我坚决不喊。虽然我每次我都是铁骨铮铮、宁死不屈,最后都会以壮烈牺牲为结局的。我称其为“那个人”。
在爷爷得病的半年里,在没有陪人我的情况下,我就是“那个人”的小跟班。他走到哪里,就把我拽到哪里。我有一百二十万的不愿意,可也没有办法。不然我就只能一个人在家里玩泥巴。“那个人”一直致力于提高自己在这个村子里的声望。于是带着我转战于村里的各个角楼。我在质量上没有保证,只在数量上占优势。这是 “那个人”的聪明之处。他打架从来都是找独行侠。“那个人”长得膀大腰圆,是个绝对的打架好料。我跟着他绝对是充数去的。人都说,李家两兄弟来了,然后有一些力量不够的人就会跑掉。“那个人”的声望暂时提高了不少。他的意愿达到了,这下就更猖狂了,更肆无忌惮,他敢挑战几个人了。刚开始时,人们迫于他的淫威,随他怎么着。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发现不能再这样忍下去了。同时发现的还有我站在那里完全是虚张声势,根本没有任何作用。终于有一天在一个头头儿的带领下把我们哥俩骗到无人处,将“那个人”痛扁一顿。当时因为我的瘦弱以及我从未打过人,所以我没有挨揍。当时的场面极为壮观,七八个围住“那个人”一阵拳打脚踢,我在外面看着这场面,时不时地发出些声音。“那个人”看来挨打也是有经验的。他双手抱着头曲着身子,倒在地上。这样的场景以前经常见到,只是角色换了。我看到了“那个人”的惨象,我想起了奶奶经常说的一句话:恶有恶报,善有善报。
地上的尘土飞扬,周围的人打得意犹未尽。我坐在那里,有些发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件事情才能结束。我望着周围的草地,草地上是一群羊在吃草,它们那么安静地吃草,完全没有关心周围发生的事情。天空上的云朵,变化成各种各样的形状,一会像马,一会像云。没多会儿又变成另外的形状。它们的变化是那么的随意,而每一次变化又仿佛是画家在那里主笔。它的背景是那纯净得让人心慌的蓝色。我此刻很想变成天上的云,在那里自由地翱翔,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再需要任何的依靠。
那帮人终于打累了,停下了手,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气足了就控诉“那个人”以前的所作所为,还辩称说这次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那个人”躺在地上没有任何的声音发出,身子只是动了动。他们休息够了,骂也骂累了,头也不回地走掉了。此刻我正望着天空的云彩幻想着变成云彩。“那个人”慢腾腾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样子看起来很痛苦,嘴角流着血。他站了起来,没有跟我说一句话就一瘸一拐地走了。
从那以后,“那个人”一直到死都没有再带我出去玩过。
我被“那个人”无情地抛弃了,我成了空中的风筝飘来飘去。第一次感到孤独原来是这样的可怕。胡同里其他的孩子大都有自己的小伙伴或者有自己的哥哥姐姐,由哥哥姐姐带他们去玩,而我每天只能呆在自己家中,面对着一把小铁锨自个儿玩!在我孤独到无以自制的时候,我冲老爸老妈嚷道,我为什么没有哥哥姐姐!那时的爸妈都被爷爷的病搅得焦头烂额,听完我的话后,考虑都没考虑一个巴掌就甩了过来。
那年的冬天,妈妈把我送到了姥姥家。这一住我的心就回不来了,回自己家就像串亲戚一样。每次回家老爸都骗我说街上的小卖部又有什么好东西了,每一次我都信以为真,满怀希望地坐上老爸的自行车,屁颠屁颠地回家。当然每次我都会哭得翻天覆地。
喜欢在姥姥家住有好几个原因。那时我就学会怎么比较两个事物,在自己村里,我又不能出去玩,在姥姥家就有表哥表姐了。舅家的二表姐比我大一岁,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二表姐带我去玩。那段时间在姥姥的村子里,我竟然有了很多好朋友,一直到现在都联系着。舅舅是当地一个有名的中医,有很多人来送礼品来,这些东西在我自己家都是无法得到的!在姥姥家我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和享受,所以我非常喜欢住在姥姥家。
我有两个亲姨妈,有两个表姐妹,一个表弟,他们也会常常来姥姥家,这样五六个小孩子就成了一个幼儿园。再后来又添了一个表弟和表妹,还记得那时他们的模样,我用手捏着小家伙的脸蛋,心里想这是个什么玩意儿长得怎么跟人似的。
我们在一块,闹天闹地的时候,两老人家是最高兴的。姥姥一边收拾家务一边乐呵呵地笑着,而姥爷,那个听妈妈说脾气很暴的老头儿,竟然和我们一起玩,一点也看不出他老人家已经干了一天的农活。
在那年的春天还没有怎么开始的时候,我的爷爷走了。有人告诉姥爷这个消息,姥姥又告诉了我。我问姥姥,我爷爷去哪里了?姥姥就开始替妈妈履行母亲的责任,告诉我什么叫“走了”。我好像是明白了。我回到了我自己的村子,来到这里感觉到有一些儿陌生。村里看见了我说,你爷爷去地里看麦苗去了,你怎么也不哭啊?
家里很多人,我看见妈妈,大伯,姑姑他们都穿着白色的衣服。一帮子自己家里的叔叔伯伯们也个个神色凝重,也同样穿着白色的衣服。我还看见爸爸手里拿着一个用白色纸包成的棍子。有人说,那是哭丧棒。
家里来了很多的陌生人,冲着躺在北屋中间床上的爷爷四鞠躬。没有见过大场面的我看到这场面,吓得哇哇大哭。很符合当时的场景。没多一会,“那个人”走了过来。我看见他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帽子,他的眼睛是红红的。他走过来抱住我,哭着说:强强,咱爷爷死了,咱爷爷再也不能带我们去学校玩了。他抱着我,使劲地抱着我。我的胳膊被他勒得生疼,我受不了疼,就哭得更大声了。请来的鼓乐班奏着哀乐,周围的人一片哭声,在哭声中还有人在说,看这个强强,这么小就知道哭他爷爷。
我的疼痛让我哭得更加大声了。妈妈走了过来,抱住了我,来到了西屋里,把我交给了在那里的奶奶。那个屋子里又很多和奶奶差不多年龄的人,我知道我平时都是叫她们奶奶的。我在屋里是标准的一个孙子。我看到了奶奶的眼睛是红肿的,旁边的奶奶们在劝着奶奶什么。我的哭声还在继续,奶奶抱住了我,轻轻地说,好孩子不哭了,再哭你爷爷也不会醒过来了。
这样的情景持续了两天,那些陌生人陆续地走掉了。躺在北屋中间床上的爷爷不见了。爸爸妈妈大伯姑姑他们开始变得很沉默。“那个人”也不出去打架了,在家里呆了好多天。只有我,每天吃着办白事剩下好菜好饭,还一个劲儿叫奶奶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