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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补情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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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思庄是个粗人。

唐思庄的家乡青连县，过去是马帮集聚之地，他的祖上是当地有名的乡绅，又开茶铺、药铺，人来客往间，落得一些江湖名声。后来经过了文革，祖业肯定是败了，但是他的父亲回家乡，路上遇见上点年纪的老人还会毕恭毕敬地喊上一声“二少爷”。“二少爷”虽粗犷，但尚有一些文人气。但到了唐思庄这一代，虽说是名牌大学毕业，却没有那几分文人气，单剩十足的江湖气了。

这种江湖气在青连人中比比皆是。青连人在外地，特别爱扎圈生活，拉帮结派，海饮狂歌，并且不管是非黑白，凡是家乡人出的事，都是每个青连人的事儿，都是要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来撑场面的。唐思庄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不仅有江湖气，他还能动脑子把这江湖气用起来。怎么用？按说他是个技术工程师出身，本该是规规矩矩不工作便宅在家里的人，但实际情况却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一半以上的夜晚都在外喝酒，跟各种各样的人喝，一喝就是通宵达旦。

有句话说“人生在于出席”，你出席的时候越多，你便越有人脉；你不出席，便只有自己守着死胡同。不过有人脉不代表你就能成功，如果你不懂得用人脉并且有能力用人脉，你也顶多就是个四处替人解闷儿的“耍哥子”，人人拿你开心；守死胡同也未必死路一条，要知道酒好不怕巷子深，寂寞耕耘本身也是一种执著的品质，关键是你要真的能耐得住寂寞。唐思庄的厉害在于，他需要做技术的时候就算身旁狂轰烂炸他也能寂寞得静若处子，他出席每一场活动时话中有话看起来却又是副憨直真诚男模样，用一句成都俗语来说他就是一“面带猪相，心中嘹亮”的主。

唐思庄通常在两种地方出席，一是餐厅，二是夜总会。这两个地方，用子曾经曰过的一句话来概括便是：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但大欲若天天上演，谁都会被噎着，人家是乱哄哄你方唱罢他登场，你唐思庄是天天捧场，捧来捧去把自己捧得像模像样了吧。想收手回头一看，全是一帮眼巴巴跟着自己的兄弟下手还在死心塌地想跟着自己混大，又有一帮青连老乡虎视眈眈看着你如何道义到底。明明做得是堂堂正正的事，说起来还是高科技，才发现这个世界不管做什么，想做出名堂最后都是殊途同归，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餐厅不必说，唐思庄混夜场有点与众不同，但凡这种地方消费后，没有一个男人愿意留小姐妈咪的电话，这不是自找麻烦吗？再说了，这里本来就是逢场作戏的地方，只要有钱，还怕不招人待见么？这些年，唐思庄是看着一些年轻女孩从小姐做到妈咪的。在他的手机里，夹杂着一些妈咪小姐的电话，名字不外乎丝丝、丫丫、俏俏之类。说来也奇怪，这些姑娘是真的把唐思庄当朋友了，唐思庄说不上清白，没女朋友的时候花钱找妓女的事也做过。一个男人，但凡有点小钱，再加上空虚的话，是没有什么道德可言的。再说了，每年还是有那么多姑娘前赴后继的去做了妓女，招妓自古有之，这简直跟道德也扯不上关系。但唐思庄到夜场这种地方，通常是陪着众多客户来的。在这种地方，令唐思庄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是，你要花天酒地发泄私欲或要搂搂抱抱摸摸搞搞自觉高人一等以此证明男人成就感，一面玩耍尽兴一面又觉得别人不干净下贱看不起都没什么不妥，不妥的是，唐思庄真的不喜欢当着众人对一个女人轻薄，尽管那些女人都满不在乎。唐思庄每次陪客户到这样的场所，就好像出席了一次森林动物大会，恶心别人，又突然发现自己是召集者，投其所好，也不过想满足自己的另一番野心。但不管怎样，对自己，唐思庄还是有一些底线的要求，自己虽然说不上高尚，但每一次，即便为了配合气氛，他也是轻轻的将手搭在那些女孩的肩膀上。从来都是如此，但小费却很大方。久而久之，那些女孩都把他当成了蓝颜知己，不叫“老板”了，一声声甜甜腻腻的“唐哥，唐哥……”不绝于耳。唐哥有时候还会解决一些小姐们的纠纷，小纠纷不必说，甚至有一次为了两个女孩面红耳赤争着说自己有资历做妈咪而陪她们聊天解惑，被朋友沦为笑柄。

朋友说他是典型的“占着茅坑不拉屎”。

唐思庄说：“可我不到这种地方我喝不下酒。好歹这些女孩陪我喝酒，我喝得下。”

为什么要喝酒？

为了忘却忧愁。

唐思庄太累了。他不可能走进一家普通的酒吧，点上一杯酒，一个人喝，那是找忧愁的人去的，或者通过找到忧愁再找到艳遇的人去的。而他只想喝醉，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孩在身旁，把他灌醉，这些女孩除了钱，再没有什么目的，她们很单纯。但是他难以想象这世界上的其他女人，像自己前女友一样的女人，到底要什么才能满足？像苏雯这样的女人，到底又委屈计较纠结什么？

他开始欣赏像马倩这样的人。马倩是他手机里唯一存有真实姓名的一个夜场女，是一个有资历的妈咪。每次到那个地方，马倩便迎上来，坐在沙发上，端正的肩膀挺直的背，瀑布般的长卷发披散着，却并不零乱，光泽而富有弹性，一张二十八岁的脸，装满了八十年的故事，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微笑，却并不造作，像一个旧日宫廷里的首座女官一样缓缓的说：“唐哥今天有什么需要？还是我给你推荐？”

马倩做事很妥当，客户很满意，他也少了很多烦心。有些时候，马倩不算忙，他就特别高兴搭着马倩的肩膀，直到送走了客户，他有时还会在那里多呆一两个小时，与马倩聊聊天。他心里也明明知道，毕竟妈咪是不想与他多聊什么的，当天该有的进帐有了，妈咪也是人，也想早点回家，或者多做一个场子，但是那样的情绪，马倩从来没有流露出来过。马倩有两个很优良的品质，一是从来不会主动给他打电话拉客户；二是从来不会流露出自己做这个只为了赚钱。像职场上的白领，明明赚钱也很重要，但是有太多理想可以掩饰，每每去跟老板聊心得，便是长篇大论的这个工作如何让我发挥，如何让我成长，如何让我坚持理想，如果仅仅为了赚钱，有多少好的其它选择，不会选择这个工作了，而我选择了，是因为老板器重……马倩从来不说自己做这个不是为了赚钱，但是，马倩是热情的。马倩有一种江湖儿女的热情，这在以嗲功见长的夜场女中，是很少见的，因为热情这种东西是很难装的，一个女人可以天天嗲，像林志玲一样，但是却很难做到天天热情洋溢。马倩说：“来的不是客，来的是朋友，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人不知我马倩我马倩不愠，不亦君子乎？”这是马倩的一句开场白，当然也要看什么人说，常常逗得众人捧笑，第一轮酒便这样喝开了。

唐思庄有一种错觉，觉得马倩对自己有一种特别的偏爱。他认识马倩十年了，看她从一个小女孩变成能独挡一面的妈咪。想想自己这些年奔波创业，几起几落，若说除了几个兄弟看在眼里能喝杯酒鼓劲儿外，真能体解他内心的，大概就是马倩了。当年马倩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时候他还没有认识自己的前女友，突然一片空茫茫的时间，每次去没有见到马倩，竟心都凉了。几次在圈里打听，音信杳无，直到再次出现，才知道她是结婚去了。

这天唐思庄再次醉倒在包房里，马倩在旁边抚着他的背轻声说：“唐哥，不是我赶你走哈，你呀，该回家了。”

唐思庄不说话，马倩继续说：“要不，我给你订个宾馆？”

唐思庄拉着马倩的手说：“马倩，你陪我聊聊天。”

马倩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姐妹，轻声说：“唐哥，这样吧，我们出去吃夜宵，再聊。”

打车沿河边至一串串香小店，路上酒吹醒了不少，唐思庄一阵脑仁痛，见桌上酒菜已满，抬头见马倩端坐在眼前，突然有点不好意思，笑了一声：“还是你给面子，比兄弟还给面子，他们倒一个个跑了。”

“你这话说反了，唐哥，是你看得起我马倩，给我马倩面子。”

“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跟你在外面喝酒了。”唐思庄突然怀旧起来。

“几年前倒是有的，常在水碾河那边吃夜宵。”马倩道。

“记得记得！哈哈，那时候你还是个小丫头，天不怕地不怕的，场子里要看人眼色，出来就跟我们叫板！”唐思庄说得兴奋起来。

“是啊，是个小丫头”，马倩突然神色一黯，转又眉飞色舞了起来，“看到什么人对自己好，就跟着屁股后面跑。”

“往事好多啊，就我那帮兄弟，我们都挺熟……”唐思庄突然像想起了什么。

“那是你们生意人，要费多少脑筋周章啊，”马倩突然打断唐思庄，一边往杯里倒酒一边说，“我的往事倒不多，多少年你都见我做这个，也是唐哥看得上，这么多年一直扶持，介绍客人，捧我们场子。来，我敬唐哥一杯。我先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