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呓雪——纪念这个多雪的冬天

雪是中国文人的清梦，也是西方艺术家的情侣；是水墨画的荒寒清寂，也是油画的浪漫抒情。雪于中国，飘雪清寒成就了腊梅的骨气，积雪厚重彰显了松的挺立，风雪飞舞撩拨了诗人的情怀；雪于西方，积淀了阿尔卑斯山的传说，讴歌了天鹅湖动人的爱情，触动了老勃鲁盖尔的质朴心灵。小雪、大雪，像神灵的信使，预兆了中原的时令变迁；雪花轻飘，像天使的羽毛，哄睡了欧罗巴土地上的生灵。

对于不同的文化，雪总有不同的含义，然而对于人们的心灵，雪总有相类似的慰藉。

下雪的天空是阴霾的。纷飞的雪花轻轻地飘进记忆，就在某一个不经意地瞬间，那股清凉唤醒了一段神经。于是，关于某个人的爱也好、恨也好、情也好、怨也好，一股脑地充斥在整个大脑，忘记了的痛，会重新揭开伤疤；记忆中的美，会引发现实的痛。总是痛的吧，就因为这片阴霾的天空和天空下的这片迷蒙。

雪地上的颜色总是亮晶晶的。如果你认得出雪花上的冰棱镜，就会看到里面有孩子的追逐笑闹，情侣的缓步沉醉，还有老夫妻搀扶着的温馨，小狗对着抛出的雪球咬着满嘴的无辜。一个原本可以握在手心的雪球，在地上滚啊滚啊，像个贪吃的孩子，不一会就吃的大肚溜圆，用草帽、树枝稍加装饰，就立刻对着你乐呵呵地笑开了……

对于雪，人们总有非同一般的情感吧，否则为什么听到“圣洁”时第一个想到的形象总是雪？少女的面容又为何总是以雪肤形容？最美的青花瓷为什么总说成是冰肌雪骨？……有太多太多的为什么，也有太多太多对雪的依恋。

依恋，没有什么能比这个词更能形容人们对雪的情感了吧。于是，世界上的种种灵魂用自己的方式，给雪写下一首首情诗，一曲曲恋歌。有雪的时候，寒风呼啸的黑夜也变得美妙，冰冷的现代建筑也充满情调，雪有一股魔力，荡涤了灵魂，装点了生命。当我们倾听世人对雪的絮语，欣赏艺术家对雪的诠释，就会发现，雪虽是雪，却往往非雪；透过非雪的面纱，雪终究，还是雪……

雪即雪

雪来的总是那么无声无息吧，没有雷声开路，也没有狂风先导，就这样轻轻地来了，宛如命运……雪，本身就带有玉洁冰清的气质。当我们眼睛里充满雪的时候，总有一种无名的圣洁感。“天然去雕饰”，这句话用在雪身上再好不过了，天然的雪，无须雕饰，那种美就足以让人动容。对于雪的印象，一种是漫无边际的雪原，广阔袤美，天地便在雪的尽头，在白色渐渐地消隐中融为一体。就这样，天是地的延续，地是天的拓展。伫立在这样的时空，人，也就卷入了纠缠的天地轮回。胸中充满天的崇高，也盈溢着地的厚重，情怀从胸中弥漫开来，顿觉身与雪同洁，心与天同高，力与地同张，不知不觉人也就成为了天，成为了地……人可以与天地共命运、同呼吸，却只是因为雪……另外一种对雪的体悟，是看到挂在梅梢，静处在阳光下的雪。诗意情怀的摄影师总是把他们的镜头，对焦在这样一方小小的天地，给我们讲述几粒雪的故事。缀在花蕊的，肯定带着粉笑吧；躺着枝干上晒太阳的，一定满脸困意吧；躲在花瓣下乘凉的，可能正一身悠闲吧……我们听着摄影师用镜头讲述的故事，渐入角色，时而痴笑，时而慵懒，时而闲适……阳光下，雪花莹莹的感觉，像一个小巧晶莹的梦，贮藏着回味不尽的童话，两心相悦的誓言，还有对未来美好的憧憬。

两种雪，两种真实，大，可以贯通天地、灵魂；小，可以映射花蕊、心思。不管是大，还是小，只要有一颗敏感的心，总能读得出故事，读得出境界。

如果说，雪景或大或小，都给人一种超出了真实的幻觉的话，不用着急，仔细聆听，最最平凡的雪景也有读不尽的情韵。西方古代绘画很少有设计雪景的作品，或许跟他们的宗教信仰和绘画本身的材料有关吧。不过，老彼得·勃鲁盖尔的一幅《雪中猎人》，就足以诠释生活中的雪。老彼得·勃鲁盖尔，又称“农民的勃鲁盖尔”，他的艺术作品因大量地反映了农民的生活而著名。他在自己的作品中融入了民间传说和谚语等元素，以一种现实主义的精神关照下层民众的生活，同时创作了很多具有教育和讽刺意味的作品，影射当时尼德兰的社会和政治。在老彼得·勃鲁盖尔眼里，农民是最纯朴的，他和他的作品一起，充当着农民的精神守护者和利益维护者。这幅《雪中猎人》也是出于勃鲁盖尔人文主义思想的作品，画面深情地描绘了雪景中的农民和猎人。远处白雪映着冬日黄昏暖暖的阳光，随着山的起伏，与天空在目光尽头融为一体。三个猎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带着大大小小一群猎犬，踏着积雪，扛着猎具，缓缓地走回山坡下的村庄。村庄因雪的覆盖，整个营造出一种宁谧的氛围。留鸟静立在树梢，村姑老妇已经在生火做饭，整幅雪景作品，充满了生活的温馨和宁静，将生活中的雪诠释地安详静谧。

雪非雪

雪是有魔力的，会把人的情感带入一种虚幻的时空，这个时候，雪已经不是雪，而是人的情感，无论忧伤或者欢喜。圣诞夜最好是下雪的，那样的话，圣诞老人的雪橇便会无声无息地来到每个家庭，将惊喜送给人们。这时候的雪，是一种惊喜和期待。中国有句话叫做“瑞雪兆丰年”，也是将雪作为一种祥瑞，寄予人们对未来美好的期望。

如今，在导演们的镜头下，雪要么成为一种“纯爱”的象征物和点缀品，歌颂爱的坚贞和忧伤；要么成为一个气场，容纳一切冲突与杀戮。演绎的比较精彩的，要数《情书》和《十面埋伏》了。《情书》，讲述的是一个纯粹的爱情故事，对逝去恋人的思念也好，中学时代埋在心底的暗恋也好，都纯粹到了极致，不染纤尘。相信，很多人看到渡边博子（中山美穗饰）隔着一片广阔的雪原对着白雪皑皑的山峰大声喊出自己的爱的时候，都会落泪的吧。电影是非常成功的，导演这里将雪进行了全新的阐释。镜头中那片广袤的白雪，包括空气、阳光，似乎都弥漫着爱的气息，整个空间中，爱无处不在，那一声呐喊，正是将爱和雪交融的时空打破。观众的泪水，怎能不随着这股迸发的爱的力量而决堤？《十面埋伏》从一开始就在讲述欺骗，讲述圈套。然而，爱情也在这种真真假假地交错中悄然产生。当欺骗一层又一层地被揭穿，听故事的人可能会觉得毛骨悚然。当你开始恨导演的奸猾的时候，爱，作为抚慰心灵的良药发出强音。然后，在飘雪的旷野中，在雪铺就的舞台上，爱与杀戮，情与背叛，尽情地演绎。

将“非雪”发挥地更淋漓尽致的作品，要数全文不提“雪”字，却充满了雪的意象者。这时候，没有雪，当然所有的描绘就肯定“非雪”，然而反过来对“雪”这种意象进行关照，让人觉得非常的高明和新奇。木心先生的诗《我纷飞的情欲》正是这样一幅作品。“尤其静夜/我的情欲大/纷纷飘下/缀满树枝窗棂/唇窝、胸埠、股壑/平原远山，路和路/都覆盖着我的情欲/因为第二天/又纷纷飘下/更静，更大/我的情欲。”以雪喻情欲，雪的纯净与情欲所带有的煽动意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矛盾的有机体，而这种矛盾恰恰与感情本身的不确定性暗暗相合。感情本身可能是飘忽的，不确定的，但是诗人本身能感知到这种感情的蓬勃，就像充盈在天地间的白雪，覆盖着远山和平原，并且在第二天，会依然弥漫天地，足见感情之深、之浩瀚。

仍是雪

中国传统绘画对雪的表现，有着另一番韵味、另一种境界。明代文徵明说：“古之高人逸士往往喜弄笔作山水以自娱，然多写雪景。”雪，成为古人画意追求的“荒寒”之境的重要意象，成为古代绘画的重要题材。王维、巨然、李成、范宽、郭熙……许多绘画大师都以画雪闻名，王维是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人物。《宣和画谱》载，王维作品中仅雪景图就有26幅流传到北宋，可以说他酷爱画雪。通过水墨对雪的诠释，他把雪当成一种精神境界来表现，追求的是雪后“寒”的意味。中国山水画对雪的表现，是从客观的自然之雪出发，对雪进行位格的提升，然后将雪进行精神层面的诠释。然而，画面中的雪并没有被过度诠释的感觉，虽然意象被拔的很高，可是落脚点，仍然是自然之雪。我们似乎能从画面中体会到古人看雪是雪、看雪不是雪、看雪还是雪的整个变化过程。《雪溪图》描绘的是在白雪覆盖的澄空时空里，有几处草房构成的村庄，一座小桥似乎连通了村庄与画外的世界，给人一种畅然若游的冲动。一湾溪流，绕过这个小小的似乎超脱于人间的村庄。溪水静流，一个小舟悠然飘在溪水中，舟中之人，划着溪江水雪，草屋中之人，品着山野雪景。苏轼评价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这幅画面的图景，恰恰与王维一首诗中的情景暗暗相合，诗云：“寒更传晓箭，清镜览衰颜。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从传王维作的《雪溪图》中，我们能看到王维“云峰石迹，迥出天机，笔意纵横，参乎造化”的境界特点，其“雪气茫茫寒欲逼”的荒寒之景，可以说，是用雪对中国文人的精神追求做了最好的注脚。

雪即雪，雪非雪，确终究还是雪……从似是而非到似非而是，雪在人们的审美情感中，不断变化，然而不变的，是那股荡涤灵魂的魔力……

责任编辑：武三

转载请注明文章来源及原始链接，谢谢合作！该文由牧古风发布于2009-12-31，已有 2765 人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