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茕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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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夕阳照耀在层层叠叠的落叶上，一列人马冲入树林，马蹄所踏之处枯叶飞散。为首的青衣男子翻身下马，手持长弓，上前查看自己的猎物。

是一只狐狸。皮色金黄，油光发亮。它片刻之前还在追逐一只兔子，而现在已倒在血泊中。年轻的男子目光从猎物上移开却发现兔子仍在原地，玉石一般剔透的红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还不走？”他觉得有些好笑，“真是只胆大的兔子。”

而兔子只是仰头静静地看着他。

男子就这样和它对望了一小会儿，修长的手指拈过一丝尚有余温的血迹，喃喃道：“人哪……可比野兽可怕多了。”

一

千山鸟绝，万仞封雪。狂风挟着飞雪在山谷间咆哮，仿佛挣脱束缚的恶神挥舞着利刃要斩断一切。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即使是最急需银两的猎户也不敢出门。一匹青骢在肆虐的风雪中隐隐出现，缓缓前行。它已很疲惫，即使没有这足以致命的暴风雪，它也快要到极限了。

然而有人先于它到了极限。

它背上的男子无声无息地摔落到了雪地里，殷红的血立刻染红了白雪。箭仍旧在他的肩上，灰白的翎羽随风抖动。冷。除了冷还是冷。连创伤的疼痛也感觉不到了，四肢，身体都麻木了，意识，也快消失了。原来是这样的……他最后想到。

风雪中影影绰绰出现一个人影。

二

“茕茕白兔，东奔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三月晴明，湖水碧绿，水榭之上，玉兰树下，一缕沉水香散开在空气中。弄筝女子头盘云髻，斜插金钿，明眸含水，肤若凝脂，身着锦衣，腰带玉佩。朱唇轻启，歌喉婉转，珠圆玉润，如行云变幻，流水转逝，余音绕梁，袅袅不绝。

一曲罢，上席紫衣的男子微笑着击掌而叹：“倾国倾城已难得，更何况举止高雅，才艺双绝。”说罢，转向右手边，问身边的青衣男子，“贤弟以为如何？”后者作揖答道：“蕙姬风姿玉质，无愧陛下赞赏。”声音如清水击石，温润如玉。蕙姬隔帘作揖致谢，却听年轻的皇帝轻轻叹口气说：“是啊……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朕的凤仪殿也空待太久了。”盈盈下拜的身躯难以察觉地一震，然这一细微的动作却未能逃脱帝王的眼睛。

风过湖面，吹落杨花点点，一片柳絮随风翻飞，在水面荡开数圈涟漪，仿佛一滴美人泪。

“妾意殿下岂能不知？若殿下不弃蒲柳之质，蕙姬愿侍君终老。哪怕柴门耕织，粗茶淡饭，也甘之如饴。”盛装未却的女子掩面低泣，纤白的手指攥着青衣公子的袖角，微微颤抖。而那男子只是低垂着眉，羽扇般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眼中的神色，他缓慢而淡漠地吐出：“凤不栖朽木。昭华无德，蕙姬错爱了。”

仿佛受到了最残酷的审判，蕙姬攥着袖子的手指捏得更紧，仿佛用尽了平生的力气，从贝齿深处挤出两个无力的字：“为何……”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昂头道：“若君有意，得天下如探囊取物，竟留不下区区一女子么？”

那人却神色更冷，抱袖淡淡道：“蕙姬即将入主凤仪殿，常伴君侧，望慎言。”倾刻落红满地，女子终于明白他已无转意的可能，她咬着嘴唇，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蕙姬明白了……”

昭华因女子语气的突然转变而第一次看向她，只见她两行泪水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漆木般的黑发在大风中飞散，鲜红的花瓣飞舞着将她包围仿佛火焰。她黛眉紧蹙，双眸含怒，朱唇吐出痴怨化成的言语：“原来世间女子诸般痴情不过是棘手的包袱罢了……如君所愿，蕙姬将进宫侍王。蕙姬存活一日，必将与君共享炼狱之火，殿下意下如何？”那花瓣已不是花瓣，已化作红莲之火！将要吞噬这痴情的女子！

他猛然睁开眼。

三

梦，他想。紧攥着被子的手终于放开。

颈边传来毛茸茸而温暖的触感。是兔子。三三两两的兔子在华美的床褥上翻滚，嬉戏，仿佛雪白的团子，时不时看见红宝石一般的眼睛。好像察觉到他的醒来，兔子们有的摇动他的手指，有的跳上他散落在席的漆黑的长发，角落里一只不知情的仍旧蜷作一团呼呼大睡。

他抱起一只兔子，凑近了看，而那兔子也不挣脱，红红的眼睛也静静地盯着他看，这情景似曾相识。

院中传来人声，他将兔子抱在怀中，起身下榻，一只兔子已将鞋子送至脚下。他感谢地笑了笑。

他穿过门厅，绕过巨大的屏风，看见了雪地里一位银发少女小巧的背影。她正踮着脚尖够一枝梅花，可惜个头太矮。几经努力，终于萎顿下去，肩上的兔子也气馁般地伏下身去，变成一堆毛茸茸的垫子。她无奈地叹出一口气，细细的雾气在低温的空气中凝结成形。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从她的肩上越过，摘下那一枝压雪的梅花，她惊讶地转身，青衣的男子面带笑意将梅花递于眼前，说：“承蒙关照。”

雪压梅低，檐下结冰，这里却不似严冬，竟隐隐透着一股春意。枝头莺鸟鸣啭三两声，兔子们东奔西跑升起炉子做起了糯米团子，淡淡清香四处飘逸。

昭华刚入座，一只兔子顶着红木茶托奉上了一杯清茶。

“绝对不可以走出这个院子哦。”少女一开口便认真地说，声音细细如风过银铃。

“哦？”

“因为你的伤还没好，出去会死的嘛。”少女急急地开口，昭华这才发现，之前的伤口不是愈合，而是消失了。

他愣愣地出了一会儿神，却发现少女银色的脑袋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秀气的眉毛微蹙，红宝石一般的眼睛带着担忧的神色望着他小声地问：“你……不喜欢这里？”

他淡淡一笑：“当然不会。”

少女仿佛舒了一口气，随后又带着欣喜絮絮地说开了：“妈妈以前说过，外面好危险的……阿皎也只出去过一次呢。”好像是想到什么高兴的事情，粉嫩的脸上又添了一层光彩，“那天阿皎差点就回不来了。还好遇见了那个人……可是啊，从那天起阿皎就不想回来了。”

然后停顿了一小下，总结道：“一直都再想去那个世界看看呢。”

昭华在一旁静静地听少女说着话，眼中含笑，这样简单的孩子，说着这样纯真的话的人，‘那个世界’还有没有了呢？

他看着窗外簌簌的落雪轻叹：“外面的世界啊……大概你不会喜欢。”

少女疑惑地歪过头，红红的眼睛眨了眨。

“很久以前有个皇子喜欢一个贵族女子。喜欢到连多想想都是罪恶。就这么远远地看着，直到有天她来求他带走自己。”

平静的声音随着镂花暖炉顶上升腾的熏香在空气中盘旋一圈即化作虚无。“可是……那是深宫中最易碎的一株兰草，皇子又怎能让她去经历无尽的风霜？于是她嫁给了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不到一年，皇子就因为谋逆被逐出领地，四处逃亡。”

“那后来呢？”

“后来啊……大概已经死了吧。”

两人各自抚摸着怀中的兔子，烟香的细线在沉默中游走。

“留下来好么？”良久，少女伸手触及他宽大的袖袍，怯怯地说。指尖传来他臂上的温度，这种真实而温暖的触感让她霎时开始强烈地害怕，失去。“一直一直住下去。陪阿皎看春日朝雾，夏日晴好。阿皎啊……一直希望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谢谢你。这里很美……美得不似人间呢……”仿佛一声叹息。

四

“嗒。”

一团雪从檐上落下，在绘制精细的纸伞上化为白白的一滩，伞下坐着小巧的少女，银色的长发从背上泉水似的流下散落在地，她呼出的白汽隐约可见。少女的身旁，两只兔子欢快地你一舂我一舂地捣着糯米。

“阿皎。”

听到声音少女立刻回头，嘴边咬着的荷叶糯米团子被拉成长长的一条。

“你在看什么呢？”男子走近，神情轻松，肩上和怀中各趴了一只兔子。

“有客人哦。”

“客人？”

话音刚落，朱漆圆门吱呀一声，一个衣衫褴褛满脸困惑的老人从散去的五彩烟霞中出现。兔子们立刻高兴地拥上去，牵手的牵手，拽裤子的拽裤子，乱蹦嗒的乱蹦嗒……

眼前庭院错落别致，庭内玉树琼枝，红梅正艳，梨花盛开，虽雪落簌簌，却不甚寒冷。再看庭中一对壁人，男子青衫磊磊，容貌俊秀，面带笑意，全无世俗之气；少女长发散地，好似银瓶之水奔流而下，面带稚气，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嵌在白玉似的面容上。

“仙……仙境？”

半响，老人终于从瞠目结舌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却感到手下一片暖意。兔子们已经积极地顶着红木托子奉上了米糕，茶水。

昭华提壶上前将茶杯斟满。

老人既惊喜又诚惶诚恐，不住说：“啊呀……原来仙人的传说是真的……”

“它们不是仙人，只是兔子呢”阿皎用糯米团子指着怀中的兔子说。

“……”

给老人安置一阵忙碌。安顿下来后昭华问道：“已经隆冬腊月了，老人家还来这种深山？”

老人重重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啊……前些天山下来了许多官兵，说是有个谋逆的皇子逃到山里，非押着我们进山带路。我惦记家里有个老婆子，寻个空当逃了出来，却不想遇见风雪迷了方向。”

“唉……幸亏仙人搭救，要不这把老骨头怕就埋在这里喽。”老人呆呆地看着打雪仗的兔子，慢慢地说道，“这日子呀……真过不下去了。听说皇上被一个妖女迷得晕头转向，敢说实话的王爷大臣都被杀个精光。那女人怕是上天降下来惩罚咱们国家的吧？”

良久无人再说话。

“这样啊……”昭华放下手中的茶壶，坐下言道，“老人家，我教你一个办法吧，若你照做，至少能保全家平安富足。去把官兵叫到雪原来。跟他们说他们要找的人在这里。”

五

“你真的要走？”

“嗯。”

“可是出去你会……”

“我知道的。”修长的手指轻轻覆上银色的头顶，少女紧紧闭上眼，防止眼泪流出。

“谢谢你这么多天的照顾。”

说罢转身，走向那扇朱红的拱门，背对着阿皎说道：“以后也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可别再被狐狸抓住了。”

她再也止不住泪水，追上他的背影喃喃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想不知道也难啊”

她恐惧地意识到，她要失去他了，她就要失去他了！扑入他的怀中，攥着他的前襟哭泣道：“不要走。”

“你会死的。”她越攥越紧，“世界那么大，我才刚刚找到你……”

他坐下来，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拍着她的背，悠悠地说道：“别害怕。你和人类的女子不同。我只是你生命中一个短暂的瞬间而已。你还有足够的时间用来遗忘和改变。”他说这话时神情寂寞，却没有人看见。

“别害怕，去吧，帮我送那个老人下山。这是我的最后一个愿望。”

六

暴风肆虐的谷底，雪深及膝，一排渗血的足迹在无尽的白雪中格外显眼，从风雪深处走来的男子像飘摇的宣纸，披散的的黑发在大风中飞舞，血迹洇透了衣衫，伤口在利刃般的寒风中凝结又开裂。

他倒下去的地方，霎时开遍了触目惊心却又妖娆无比的殷红花朵。他面色苍白而平静，不知是昏迷还是已经没有了呼吸。

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风雪中显现，红红的眼睛盛满了绝望和悲伤。仿佛感受到她的到来，男子缓缓睁开带着血痕的眼睛，低哑地说了一声：“你还是来了。”阿皎睁大了通红的眼睛，眼泪从眼眶中止不住地流下来，她想好好看看他的模样，可是泪水模糊了视线，怎么也看不清，明明这么近却怎么也看不清，她着急，害怕，绝望，眼泪就更多，大颗大颗地滚落。她只能哭泣。

那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虚弱地伸出，那时干净温暖，如今沾满血迹，像冰一样凉。那样冰凉的手指轻轻擦去她的眼泪，眼泪顺着手指流下融化了凝固的血迹。

于是她看清了他的脸，他在微笑。她紧紧握住他的手，仿佛只要敷热了他就不会离开。

“之前和你说的都是吓唬你的，人间其实是个很美的地方……”

“江南的桃红柳绿，塞北的大漠斜阳……”

“美好的女子，翩跹的少年……”

他累了似的阖眼，“替我好好地看看吧……”

阿皎一楞，巨大的恐惧将她包围，那带着她的温度的手从她的手心滑落，在她的指尖留下一丝血迹。她像一只兔子一样无声地哭泣，只有眼泪滚落脸庞。

PS：此文是根据夏达的漫画《茕兔》所改编的，原本我是想发漫画上来，个人觉得画面的效果比文字的更好，无奈传图实在困难（或者是我没有上传图片的权限 - -||，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点此观看），正好在电脑里找到这篇文章，非原创。另因忘记文章出处，没能贴出来，望作者见谅。

转载请注明文章来源及原始链接，谢谢合作！该文由 [小朵] 发布于2009-08-05，已有 125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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